中军大帐,油灯摇曳。
冷风顺着大帐的缝隙灌进来,吹得舆图一角哗哗作响。
赵老汉的嘱咐似乎还在帐外回荡,而中军的案头上,已经摆上了一份听风网送来的情报。
“大帅,阿剌知院有动静了。”
郭登指着舆图上的一处红点,神色冷峻:
“三日前,他把西边的瓦剌残部、鞑靼几个依附的小部,全部召集到了阿尔泰山下的旧王庭。据说,他要在十日后杀白马祭天,会盟诸部,自立为大汗。”
“自立为大汗?”
柳成林冷笑一声,“也先才死几天,这老王八蛋就按捺不住了?他也不怕撑死!”
“他撑不死,他是想借此聚拢人心。”
秦烈按着刀柄,目光留在“旧王庭”三个字上,
“也先一死,草原各部成了散沙。要是真让他将会盟办成了,拧成一股绳,咱们这几万人马就得被他们拖死在雪地里。”
“大帅的意思是,咱们大军压过去,砸了他的旧王庭?”
杨信在旁插话,眼里闪着战意。
秦烈摇了摇头:
“五万人马开过去,至少要十几天。等咱们到了,他的会盟早就散了,甚至可能设下埋伏等咱们。大军不动,继续在百草坡筑垒,吸引伯颜帖木儿的注意。”
“大军不动?”
郭登一愣,“那怎么打?”
“夜枭营。”
秦烈直起身,吐出三个字,继续说道:“三百人,带双马,轻装奔袭。五百里地,三日内赶到旧王庭。在他们会盟当夜,摸进去,摘了阿剌知院的脑袋。此战,叫斩首!”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一惊。
“大帅,这太冒险了!”
顾清洲急忙从后面跨步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
“深入敌后五百里,不带重甲,不带长枪方阵,一旦被鞑靼骑兵黏住,三百人连塞牙缝都不够!况且,会盟之地定有万余控弦之士,这无异于虎口拔牙啊!”
“是啊!大帅!夜枭营虽然精锐,但毕竟人少。”
郭登也抱拳相劝,“若是斩首不成,折了这三百精锐,中路军元气大伤。老夫愿带五千铁骑为先锋,直扑旧王庭!”
“郭总兵,你的铁骑能瞒得过草原上的游骑吗?”
秦烈看着郭登,声音平静:“五千骑兵一动,百里之外便是滚滚浓烟。阿剌知院不是傻子,他会等你去杀?他只会避其锋芒,然后断我粮道!到时候,我们被陷在草原数月,大雪一下,五万人吃什么?”
郭登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便让末将带夜枭营去!”
杨信上前一步,抱拳道。
柳成林也咬牙上前,抱拳道:
“末将愿同去!大帅乃九边之主,三军统帅,不可轻动!”
“你们去,成不了。”
秦烈摆了摆手,自顾自走到舆图前:
“旧王庭的地形,听风网只探出了大概。如何潜行,如何用炸药包爆破营帐,如何在大乱中寻到中军大帐,杨信,你懂吗?”
杨信低下了头,讷讷道:“末将……末将还未精通大帅传授的那些……那些特种战法。”
“那就结了。此战,本侯亲自带队!”
秦烈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清洲还想再劝:“大帅,您千金之躯……”
“清洲。”
秦烈打断他,转过脸,一双黑眸里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暴戾,
“老子这侯爵,是在战场上用钢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不是在京城里靠文官的嘴皮子捧出来的。”
众将见秦烈发了狠,个个噤若寒蝉。
秦烈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那无边无际的灰色。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从关内到关外,天天看着顾清洲算账、看着将官打嘴仗、看着战报上的数字。
他突然觉得,自己若是再不亲自去杀几个人,不见见血,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热血,就要在这个位置上生生放凉了。
他是秦烈,是守夜营的头子。
他大明宣府侯的威名,得用鞑子大汗的脑袋来擦亮。
“都不用说了。郭登、柳成林留守中军,大张旗鼓地挖战壕、筑土堡。做出一副要在这里过冬的架势,把伯颜帖木儿的探子给我死死按在百草坡!”
秦烈长刀入鞘,发出一声脆响:“杨信!传令夜枭营,准备军备!”
“得令!”
杨信见劝阻无用,一挺胸膛,大声应诺。
后营,避风的乱石堆里。
夜枭营的三百军汉正围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磨刀声。
冰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一支支精钢打造的诸葛连发弩上,泛着幽蓝的光。
黑蛋儿坐在一个马鞍上,右腿微曲。
他那只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此时正稳稳地按着一根特制的弩箭。
那箭头上泛着绿色,是格物谷特制的见血封喉药。
他在一块长条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着箭头。
“黑子!听说了吗?大帅这次亲自带咱们去。”
旁边的猎骑排老兵一边往短铳里填火药,一边低声问。
黑蛋儿手上的动作没停,冷嗤了一声:
“老子早就知道了!大帅今儿下午亲自去看了战马的蹄铁。要是大帅不去,杨营长用得着把那几个炸药包反复称三遍?”
“大帅千金之躯,跟着咱们玩命,老子这条命算是不亏了。”
老兵啐了一口。
“少废话!把你的火药包扎紧了。”
黑蛋儿将弩箭插进箭囊,眼神狠辣:
“到了旧王庭,老子的弩负责给阿剌知院的亲卫点名。你的短铳要是卡了壳,老子可不回头背你!”
“去你的!格物谷的货,什么时候卡过壳?”
老兵笑骂了一句。
这时,一阵沉重的战靴声响起。
三百军汉齐刷刷站起身,口中的木箸都没吐,只是挺直了胸膛。
秦烈一身黑色皮甲,外罩墨色披风,手里拎着一柄短刀,大步走了过来。
杨信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几袋刚煮熟的羊肉干。
秦烈走到第一个军汉面前,伸手扯了扯他身上的皮甲皮带。
“松了。突袭的时候,甲叶子撞在马鞍上会有响动,自个儿紧三格。”
秦烈冷声道。
“是!”
那军汉急忙低头调整。
秦烈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黑蛋儿面前时,他的目光落在黑蛋儿那支特制的连发弩上。
秦烈伸手拿过木弩,单手一拉。
滑轮发出细微的机括声,弦线崩得极紧。
“箭淬了毒?”
秦烈看着他。
“回大帅,格物谷配的‘见血翻’。只要擦破一层皮,三个呼吸内,战马也得倒地!”
黑蛋儿大声回道。
“很好!”
秦烈将弩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旧王庭的大帐周围,有三十名阿剌知院的铁甲卫。到时候,本侯带人突前,你在这三十个卫兵的侧翼放冷箭。能不能办到?”
黑蛋儿一挺胸膛,那只残缺的手死死握住木弩:
“大帅放心,漏掉一个,末将把脑袋剁下来给您当夜壶!”
“老子不要你的脑袋,我要阿剌知院的。”
秦烈转过身,看向走过来的杨信。
“杨信,你带亲卫营一百骑,不带重甲,只带轻弩和短铳。你们不进王庭,在旧王庭外围五里的红石沟埋伏。一旦里面火光冲天,爆炸声响,你们就给老子在外面放马狂奔,多扎火把,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秦烈看着他,沉声道:
“我要让那些依附的小部以为,大明的主力杀过来了。”
杨信抱拳,神色肃穆:
“大帅放心,末将带了三百根火把,配了双层马锣。只要里面一响,末将能把红石沟闹出三万大军的动静来!”
“好!记住,接应到夜枭营后,立刻往南撤,绝不恋战!”
“末将领命!”
子时,乌云蔽月。
荒原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两步之外瞧不见人影。
这等天气,正是潜行突袭的最佳时机。
三百名夜枭营将士已经全部翻身上马。
每人牵着一匹备用走马,马蹄上裹了三层麻布,连马嘴里都塞了木棍。
大军没有点一根火把,如同三百万个融入黑暗的幽灵。
秦烈跨在大青马上,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墨色短刀。
刀锋在雾气中没有一丝反光。
他勒住战马,最后一次扫视这三百名九边最狠的兵。
黑蛋儿在马背上微微下伏,手中的连发弩已经上了弦。
老兵们按着腰间的火铳,眼神里全是嗜血的狂热。
风大,吹得秦烈的墨色披风在雾气中猎猎作响。
秦烈拨转马头,长刀指向极北的方向。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血脉喷张的霸道与杀意:
“让夜枭营在草原上,令鞑子闻风丧胆!”
“走!”
秦烈一动,三百精锐瞬间没入滚滚大雾之中,朝着五百里外的瓦剌旧王庭,悄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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