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元年九月晦。
大军越过黑水洼,向北挺进八十里。
荒原辽阔,寒风割面。
中路军三万人马结成密集方阵,四轮大车居中,缓缓推进。
“报——!”
前方,三名猎骑排斥候飞马来报。
“禀大帅,正前方十里发现一处聚落!有土屋、泥墙,非北虏营帐。围有栅栏,似有汉人踪迹。”
秦烈坐在马上,面色沉静。
身侧的战马打了几个响鼻,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汉人?”
秦烈眉头微皱,“带路。”
杨信一拨马头,对着身后大喝:“亲卫营,跟上!护驾!”
五十骑精锐泼刺刺冲出,在前开道。
秦烈率中军大队紧随其后。
马蹄践踏荒草,带起一路泥屑。
十里路,铁骑很快就到。
那是一处依山而建的村落。
这里没有草原上常见的牛皮帐篷,全是低矮的黄土方屋,顶上斜斜地盖着枯黄的草。
村口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多处已经腐烂。
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面色黑黄的汉子正站在矮泥墙上,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
他们身子在打摆子,神色惊恐。
见大队玄甲精骑排山倒海般压过来,泥墙上的汉子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木棍“当啷”落在大石上。
“明军!是大明的军队!”
有人看清了那面迎风招展的赤色大旗,上面绣着斗大的“秦”字。
他用生硬的汉话尖叫起来,嗓子破音。
“吱呀——”
村口的破木门被颤巍巍地拉开。
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儒衫,袖口都磨成了碎条,早就不成了样子。
一见秦烈胯下的大青马,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纳头便拜。
“老朽……老朽叩见王师!长生天开眼,天朝的将军打过来了啊!”
老人放声大哭。
他用额头贴着地面,咚咚作响。
村落里,上百名男女老少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妇人们怀里抱着孩子,男人们低着头,个个骨瘦如柴,眼神里全是畏惧与难以置信。
秦烈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土上发出脆响。
他走上前,一把扶起那白发老人。
“老人家,快起来说话!本侯乃大明宣府候秦烈。”
秦烈声音温和。
老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水。
他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秦烈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老朽赵德全,被瓦剌掳来的边民……至今已经八年了啊,大帅!”
秦烈默然。
瓦剌犯边,宣府、大同、关外大片屯田时常被劫掠一空,数以万计的大明百姓沦为奴隶。
他们被当作牲口一样,赶进这无边无际的荒原深处,繁衍、劳作、等死。
“这村里,都是边民?”
秦烈环视四周。
“回大帅,都是汉人。有些是塞外的商贾,有些是边墙下的庄稼汉。”
赵德全抹了一把眼泪,转头拉过一个七八岁的大头娃娃。
这孩子光着脚,肚子因为长期吃草根大同泥而鼓胀,身上只披了一块恶臭的破羊皮。
“小宝,快,快给大帅磕头!这是咱们大明的将军,来接咱们回长城里头了!”
赵德全颤声喝道。
小娃子吓得往老人身后缩,一双乌黑却无神的眼珠子惊恐地看着秦烈身上的玄甲。
“大……大王……打……不打?”
娃子一开口,吐出的竟是生硬的瓦剌土话,夹杂着几个似是而非的汉字,舌头像是捋不直,根本说不利索。
杨信在一旁看得双眼充血,狠狠啐了一口,按着刀柄骂道:
“娘的,这帮鞑子畜生!把咱们大明的种,生生养成了北虏的奴!连祖宗的话都忘干净了!”
大同总兵郭登这时也策马走上前来。
他看着这一村的孤儿寡母,长叹一声:
“八年了。当年的壮丁,大多活不过前三年,早就死在鞑子的马鞭底下了。剩下的,不过是在这里给鞑子种青稞、喂马的苦力。大帅,这等惨状,关内的老爷们在龙椅下可是见不到的。”
赵德全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哭诉道:
“大帅,鞑子不把咱们当人!每隔三个月,千户所的税吏就来抢一次!粮食、牛羊,连刚长成的闺女都抢!前天伯颜帖木儿的溃兵从南边路过,又抢走了村里最后的十几袋青稞。若不是王师赶到,这个冬日,咱们全村都得活活饿死、冻死在荒原上。”
秦烈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顾清洲。
“清洲,后勤的粮车里,还有多少粮食?”秦烈问。
顾清洲提着长衫下摆上前,翻了翻手中的账簿,道:
“回大帅,中路粮道有格物谷的四轮大车源源不断运送,还算充裕。辎重车队里还有几百袋准备发给各营的陈米和杂粮面饼。”
“卸下十车。”
秦烈打断他,“生火!让这个村的百姓吃顿饱饭。所有的军汉,不许抢、不许要!谁敢拿百姓一针一线,军法处置!”
“当下官领命!”
顾清洲急忙吩咐随行的行军主簿去办。
不一会儿,村口支起了几口行军大铁锅。
柴火点燃,青烟袅袅。
格物谷送来的熟面饼下进锅里,和着高粱米熬成了浓稠的粥。
一时间,谷物的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破落的村子。
村里的百姓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喉咙不断耸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赵老汉带着十几个汉子想过来帮忙劈柴,却因为长期饥饿,连路都走不稳,险些栽倒在泥地里。
他们看着那滚烫的米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二牛等几个重甲步兵端着大黑碗,把热气腾腾的米粥送到妇人孩子们手里。
“拿着!慢点吃,烫!这粥多的是,大帅管够!”
李二牛粗声粗气地嚷嚷,顺手给那叫小宝的娃子手里塞了块面饼。
小宝捧着大碗,顾不得烫,用那只生了冻疮的脏兮兮小手抓着米饼往嘴里塞。
他塞得两腮鼓起,像个旱地上的松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二牛身上的钢甲。
吃着吃着,娃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好吃……谢……将……”
这一次,他用的是汉话。
虽然字音有些古怪,但听得出是个大明人的腔调。
秦烈站在一旁看着,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塞外的大风呼呼地刮,将战马的鬃毛吹得四下飞扬,猎猎作响。
“大帅,这些百姓怎么处置?”
郭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大军要全速北进,带着这些妇孺老弱,一天走不上十里地。若是留在这里,等咱们大军一走,鞑子的游骑回过头来报复,这一个村的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杨信也急了,跨步上前,抱拳请命:
“大帅,要不末将分出两百亲卫,护着他们跟着后方的辎重队,先退到关门口?”
秦烈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辎重队也要往前推,不能分心。”
秦烈看着那些正狼吞虎咽的百姓,冷声道,“顾清洲,算一算这村里有多少人口。”
顾清洲拿着册子,片刻便翻了过来,回道:
“下官已经清点过了。大帅,一共一百五十六口。能拿得动刀的壮丁只有三十二个,余下的全是妇孺、老人和娃娃。”
“等他们吃完,一人发三天的口粮。让随行的护粮回空队,把他们全部装上马车,运回大境门内。”
秦烈下令,声音掷地有声。
赵德全正捧着一碗粥,听到这话,手一抖,黑碗险些落在地上。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大帅!您……您要送我们回关内?!朝廷还肯要我们这些失落塞外的流民?!”
老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恐惧。
在大明律里,流落塞外多年的人,往往会被怀疑是北虏的奸细。
秦烈上前一步,将他拉起来:
“本侯说了算,送你们回宣府。本侯在宣府和怀来修了新水渠,开垦了十几万亩荒地,如今正缺人手。回去了,有官员会给你们登记造册,分给你们田产。每户可租一头耕牛,五亩熟地。新政之下的宣府,只要肯出力,饿不死人。”
“新政……耕牛……分地……”
赵老汉喃喃自语,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愣了三个呼吸,突然嚎啕大哭。
他身后的百十号百姓也跟着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他们被掳来草原八年,每天挨鞭子、吃草根,活得连家畜都不如。
如今大明的将军来了,不仅给饭吃,还要带他们回家,分地给牛。
这等恩德,形同再生父母!
“侯爷仁厚!大帅恩德啊!”
哭声在荒原上连成一片,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几只老鸦。
顾清洲在一旁低声劝解,安排随行的车夫开始准备调转车头。
两个时辰后,暮色渐沉,草原上的风更冷了。
一辆辆卸空了粮草的四轮大车排成一长列。
村里的汉人百姓扶老携幼,坐进了裹着棉帘的车厢里。
他们手里都紧紧攥着大明军汉发给他们的熟面饼,脸上的黑土还没擦干净,但眼神里终于有了活人的光采。
“出发!回关!”
护粮队的百户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响在空谷中回荡。
大车缓缓启动,车轮碾着枯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向着南方的边墙驶去。
秦烈跨上大青马,按着刀,正准备拨马回中军方阵。
“大帅!大帅留步!”
后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只见白发苍苍的赵德全竟然没有上车。
他气喘吁吁地杵着拐走过来,因为走得太急,鞋早就丢了一只,布满老茧的脚指头上全是血渍。
但他根本顾不上痛。
他冲到马前,一把拉住了秦烈的缰绳。
大青马有些暴躁,扬了扬前蹄。
秦烈一勒马缰,疑惑地看着他:“老人家,车要走了。不回关内,你回来作甚?”
赵老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看着秦烈,又看了看大帅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九边精锐。
“大帅,老朽在草原上熬了八年,天天给鞑子的千户喂马。老朽知道一个理,不得不跟大帅说。”
赵老汉抹了一把嘴边的唾沫,指着北方那片黑漆漆的群山,声音打着颤:
“从这里再往北,走上三天,翻过那座黑山,就是鞑靼额色库汗和瓦剌伯颜帖木儿的联营!那里的人马,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多谢老人家提醒,我们知晓了。”
秦烈点点头,斥候很快就会验证这个消息是否准确。
老人拉着秦烈的马缰绳,继续嘱托道:“大帅,草原有多大,鞑子就有多少!你们要小心啊!”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60页 当前第
239页
目录 上一页 ← 239/26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