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营,百草坡下。
秋霜封地,马蹄踏上去,草叶碎成冰渣。
三百名精壮的军汉在空地上站成了一个密集的方阵。
他们没穿沉重的铁甲,只着一身贴身的墨色皮甲,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便是秦烈从守夜营、亲卫营、猎骑排中,生生刮骨剜肉挑出来的三百精锐。
队伍最前,两百多匹耐力极佳的乌珠穆沁走马并排站立,每人配双马,鞍袋里塞满了肉干、细盐与火药。
“大帅,人到齐了。”
杨信一身劲装,按刀站在秦烈身侧,压低声音道:
“这帮崽子为了进这营,在泥潭里爬了三天三夜,个个都卸了一层皮。”
秦烈缓步走到方阵前,手里拎着一柄特制的墨色短刀。
他看着这三百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进了这个营,往后你们就没名字了。大明军功册上,只会有你们的代号!本侯给你们定了个名——夜枭。”
“枭者,恶鸟也!昼伏夜出,搏击凶悍!”
秦烈长刀指向北方,面色冷峻:“老子不要你们跟鞑子摆阵堂堂正正地打。我要你们像夜枭一样,摸进他们的营帐,割了他们的脖子,烧了他们的粮草!明白吗?”
“明白!”
三百汉子低吼,声如闷雷。
方阵第三排,一个个头不高、身形有些干瘪的汉子死死挺着胸膛。
他叫黑蛋儿。
本是九边的一名残疾老兵,土木堡之战,他被鞑子的马刀削去了左手的三根手指,只留下大拇指和食指。
在讲究建制的旧军里,这样的残废只能去后勤喂马。
可黑蛋儿不甘心。
他天生一双夜视眼,百步之内,用右手拉弩,能把天上的大雁生生射下来。
这次选拔,苛刻得像是在阎王殿里走一遭。
第一关,背着五十斤的沙袋,在百草坡的黑泥潭里扎马步,两个时辰不许动,动一下直接淘汰!
第二关,三天三夜不给合眼,只给三块肉干、一碗凉水,还要在长城外头的灌木丛里潜行二十里,中途被斥候发现的,卷铺盖滚蛋。
黑蛋儿咬碎了牙,生生用那只残缺的左手扣着泥地,在灌木丛里爬了两个日夜。
他的膝盖磨烂了,衣裤被荆棘扯成碎条,但他没吭一声。
最后一关是考校射术。
杨信亲自监考,指着百步外在风中剧烈晃动的草人,冷笑道:
“夜枭营不要累赘!十箭,必须中九箭,漏了一箭,回你的马厩喂马去。”
轮到黑蛋儿时,周围不少守夜营的悍卒都露出了戏谑的目光。
“一个残废,连弓都拉不满吧?”有人嘀咕。
黑蛋儿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用残缺的左手死死抵住木弩的机括,右手搭箭、拉弦、瞄准。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冷。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暴鸣声响起。
十支精铁短箭如流星赶月,带起尖锐的啸音。
“中!全部正中红心!”
负责报靶的军汉扯着嗓子大喊,眼里满是骇然。
黑蛋儿放下了木弩,摸了摸自己断指的伤口,咧嘴笑了。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卖给秦大帅了。
此时,他正站在夜枭营的队列里,怀里抱着一支格物谷新制的诸葛连发手弩。
这机括用精钢打造,配有滑轮,拉力极大,只需单手便可连续叩发五支毒箭。
不仅如此,他的腰间还挂着两柄燧发短铳、一柄用来抹脖子的精钢短刀,马鞍后面更是死死捆着两个油纸包裹的炸药包。
这身行头,是格物谷如今能拿出来的最顶尖的家当。
秦烈走到黑蛋儿身前,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黑蛋儿那只残缺的左手,还有他怀里的连发手弩。
“叫什么?”秦烈问。
黑蛋儿挺直腰杆,大声回道:
“回大帅!夜枭营弓弩手,代号黑子!”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
“手残了,心没残,是个汉子。这弩,使得顺手吗?”
黑蛋儿大声答道:
“顺手!五十步内,鞑子的眼珠子,末将要左眼绝不碰右眼!”
“好!”
秦烈转过身,面向全体夜枭营将士。
山谷里的风刮得更急了,卷起漫天的碎雪。
秦烈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紧凑的夜行劲装。
“从今天起,本侯亲自训你们。”
秦烈按着刀柄,目光如刀:
“草原上的鞑子以为他们是长生天的雄鹰,来去无踪。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夜行鬼魅。老子教你们的第一课,叫潜行。”
他走到一处草坡前,身体微微下伏,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融入了黑色的冻土之中。
“两军交战,斥候在先。但夜枭不需要斥候。你们要学会像毒蛇一样,贴着地皮走。风往哪吹,你们的身体就往哪倒。草浪有多高,你们的头颅就只能抬多高。”
秦烈一边走,一边低声传授着后世特种兵的潜伏技巧。
三百精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秦烈的动作。
他们从来没想过,一位贵为九边联军统帅的侯爷,刺杀与潜伏的本事竟然比关外最老练的胡子还要精明十倍。
“杨信!”
秦烈直起身。
“末将在!”
“带一班人,去北边十里处的乱石滩。今夜子时,本侯带夜枭营去摸你们的营。若是被你们抓到一个,夜枭营全体加练三天三夜!若是你们被摸了脖子,明儿一早,亲卫营给老子去后勤挑大粪!”
秦烈冷冷道。
杨信听得脖子一缩,苦笑道:
“大帅,您这可是动真格的。那末将这就去准备,绝不给亲卫营丢脸!”
“滚吧!”
杨信一拨马头,领着五十名亲卫营的精锐校尉急匆匆往北去了。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气温骤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百草坡下,没有点火把。
三百名夜枭营的军汉伏在草丛里,口中衔着木箸,连战马的嘴都被用皮带死死勒住。
黑蛋儿趴在泥坑里,冻得浑身发抖,但他那双夜视眼却亮得吓人。
“黑子,怕不怕?”
旁边的猎骑排老兵压低声音问。
黑蛋儿啐了一口带着冰渣的唾沫,嗤笑道:
“怕个屁!老子在土木堡死过一次了。跟着大帅,今夜就是去阎王殿,老子也得搂几个鞑子当垫背的!”
“嘘,大帅动了。”
前方的草浪微微一动。
秦烈一马当先,身形如同一只在夜空中滑翔的苍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走!”
三百黑色幽灵随之而动。
他们不走官道,专挑怪石嶙峋、泥泞难行的荒沟乱岭。
战马的蹄子上包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
这一夜,百草坡外的荒原上,没有喊杀声,只有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子时三刻。
乱石滩上,杨信设下的三道哨卡、一十二处暗哨,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夜枭营全部摸了个干净。
当秦烈的墨色短刀架在杨信脖子上时,杨信整个人还是懵的。
“大帅……您这,这真不是人能玩出来的手段。”
杨信看着从四周黑暗中如同鬼魅般浮现出来的夜枭营军汉,额头上冷汗直流。
黑蛋儿手里提着连发弩,正站在杨信的三名贴身护卫身后,刀尖顶着他们的腰眼。
秦烈收刀入鞘,神色冷峻地看着眼前这三百个浑身泥泞、眼神却亮得像狼一样的汉子。
经过这一夜的血训,这三百人身上的九边军汉气彻底退去,浑身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鸷与凶狠。
这柄秦烈亲手打磨的尖刀,终于见了锋芒。
大风吹散了天上的乌云,一轮冷月斜挂在塞外的夜空。
秦烈站在三百精锐面前,身上的墨色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你们的名字,将让草原上的鞑子闻风丧胆。”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60页 当前第
238页
目录 上一页 ← 238/26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