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元年十月初三,夜。
旧王庭,阿尔泰山南麓。
大雾未散,寒气刺骨。
草尖上凝了白霜,踩上去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这里是当年脱脱不花汗的驻地,如今成了一片连绵数里的皮帐海洋。
粗粗看去,大大小小的牛皮帐篷足有上千顶。
牛羊的膻味混着劣质马奶酒的臭气,在冷雾里飘散。
王庭外围,隔着三十步便有一处篝火。
几个穿着破皮袄的瓦剌哨兵围在火堆旁,正抄着手低声咒骂。
他们怀里抱着弯刀,冻得直打哆嗦。
“娘的!这鬼天气,耳朵都要冻掉了。阿剌知院老爷在大帐里喝羊汤,倒要老子在这里守夜。”
一个满脸横肉的鞑子啐了一口唾沫。
“少废话!听说汉人的大军就在南边。小心丢了脑袋!”
另一个年长的鞑子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枯草。
“汉人?汉人这会儿怕是正缩在土堡里烤火呢!这漫天大雾,他们能摸到这来?除非长了翅膀!”
那横肉鞑子哈了一口热气,满脸不屑。
三十步外,一处齐腰深的枯草丛里。
黑蛋儿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冻土上。
他身上覆着一层枯草,脸上抹了黑灰,形同一块枯石。
他用那只残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托着诸葛连发弩,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眶里,火辣辣的疼。
他不敢眨眼,连呼吸都压得极慢,每次吐气都只敢用舌头抵着上腭,生怕喷出白雾惊动了鞑子。
他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大帅就在他左侧五步远的地方。
秦烈伏在地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他身上的黑色皮甲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墨色短刀含在嘴里,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咕——咕咕——”
右前方,草丛里传来三声极低的夜鹰叫。
那是爆破组到位的暗号。
秦烈微微侧头,对着黑蛋儿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黑蛋儿心领神会,手指骤然发力。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响。
淬了见血封喉毒药的精钢短箭破空而出,在浓雾中撕开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冷光。
“噗!”
正对着火堆说话的那名横肉鞑子声音戛然而止。
短箭从他的右眼眶生生扎了进去,直没至羽。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巴特尔?你发什么癔症……”
旁边的年长鞑子一愣,伸手去拉。
“铮——!”
第二声弩响。
箭矢精准地穿透了年长鞑子的喉咙。
他双眼暴突,双手死死卡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有声,鲜血从指缝里激射出来。
不过两个呼吸,毒性发作,他整个人一歪,栽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里,激起一片火星。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好箭法!”
秦烈吐出嘴里的短刀,低声赞了一句。
黑蛋儿连连扣动扳机,头也不回地低声回道:
“大帅,外围五个暗哨全清干净了。狙击组已到位。”
“跟上!”
秦烈一声低喝,整个人从草丛里暴起。
他当真快如猎豹。
双腿在地上一蹬,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瞬间跨过三十步的距离,直接掠过那两具鞑子的尸体。
在他身后,两百名突击组的夜枭营军汉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提着短刀和上了火药的短铳,脚下踩着碎步,没有一丝杂音。
王庭的营门是用粗大的原木扎成的,高有一丈,上面布满了尖刺。
此时,营门紧闭。
两个鹿角丫叉在大门前交错拦截。
六名爆破组的军汉已经摸到了营门底下。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格物谷年轻军汉,名叫油子。
油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包着格物谷最新研制的颗粒黑火药。
这东西威力极大,二十斤就能炸开城门。
“快!把木桩子钉进去!”
油子压低声音吩咐。
两个军汉拿着铁锤,用棉布裹了锤头,咚咚两声,将两根粗铁钉死死砸进木门的缝隙里。
油子将火药包挂在铁钉上,又从腰间扯出一根长长的引线。
这引线是用硝石水浸泡过的麻绳,在雾气里有些发潮。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力一吹。
一点微弱的红芒亮起。
“大帅,门后面有动静!”
负责警戒的老兵突然低声示警。
营门内,隐隐传来一队巡逻兵的马蹄声和皮鞭抽打战马的声音。
“快点!”
秦烈按着墨色短刀,站在营门侧面的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
油子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抖得厉害。
他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嘶——”
引线没有着,只是冒出了一缕白烟。
“娘的!受潮了!”
油子急得破口大骂。
内侧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隔着木门,已经能听到鞑子用瓦剌语在大声说笑。
“让开,老子来!”
黑蛋儿一个箭步冲上来,劈手夺过火折子。
他用那只残缺的手掐住引线发潮的那一端,用力一扯,生生将外层发潮的油布扯掉,露出里面干燥的火药芯。
火折子往上一凑。
“嗤嗤嗤——!”
一缕刺眼的火花瞬间在黑夜里炸开,顺着麻绳飞速朝火药包烧去。
“退!趴下!”
黑蛋儿低吼一声,顺势将油子整个人按倒在泥地里。
秦烈身形一缩,直接贴在了一处土墙后面。
两百名夜枭营军汉齐刷刷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护住脑袋。
门内,那队鞑子巡逻兵刚好走到门前。
带头的百户看着木门缝隙里突然亮起的火花,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东西?是……长生天的鬼火……”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
那缕火花已经彻底钻进了二十斤重的黑火药包里。
天地间,在这一瞬间仿佛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声撼动整片阿尔泰山的惊天巨响。
“轰——!”
大地震颤。
一团炽热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将方圆百步内的浓雾生生撕碎。
那一扇厚重的原木营门,在巨大的冲击波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碎成无数片飞射的木屑。
门后那十几个骑在马上的鞑子巡逻兵,连人带马被巨大的气浪直接掀飞了出去。
战马在半空中被炸得肠穿肚烂,残肢断臂伴着血雨,漫天洒下。
碎石、泥土、连带着营门两侧的拒马栅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漫天飞屑。
剧烈的爆炸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激起滚滚回音,如同九天惊雷,经久不息。
旧王庭那延绵数里的皮帐,在这一声巨响中,彻底被惊醒。
战马的惊嘶声、鞑子的惨叫声,刹那间响彻云霄。
秦烈抖落头上的泥土,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手中的墨色短刀斜指前方,在火光的映照下,面容冷酷如铁。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火药味和血腥气的冷空气,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夜枭营!”
秦烈长刀向前一挥,暴喝出声:
“杀——!”
“杀!杀!杀!”
三百名憋红了眼的九边恶狼,挺起手中的短铳与利刃,借着漫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瓦剌旧王庭的心脏。
杀声四起,血染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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