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扬州瘦马不销魂,一曲广陵散断肠
周万金的笑容像被刀子刮过,瞬间僵在脸上。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眯成缝的眼睛猛地睁开,盯着陆怀瑾。
空气凝滞了几息。
旁边陪坐的几个扬州本地富商,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有人悄悄挪了挪身子。
“陆……陆公子,”周万金喉咙滚动一下,声音干涩,“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勉强把笑捡回来,但那笑意没进眼睛:“杀人?周某是正经生意人,这种事……”
“张维之。”
陆怀瑾打断他,吐出三个字,像吐出三颗铁钉。
周万金彻底不笑了。
他放下酒杯,瓷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的说笑声、丝竹声仿佛被这一声响切断,宴客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那群正在水榭旁翩翩起舞的“扬州瘦马”也停了动作,抱着琵琶、横笛的女子们垂首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只有领舞那个红衣女子,眼波依旧往这边瞟,带着钩子。
陆怀瑾仿佛没察觉气氛变化,自顾自斟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周老板与张侍郎是姻亲,生意上的伙伴,江南的盐,运河的利,你们二位拿大头。”陆怀瑾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那篇《漕弊疏》,虽然还没呈上去,但风声已经漏了。漕运若整顿,盐运也得跟着动。动盐运,就是动周老板的命根子。”
他抬起眼,看向周万金。
“张维之要我死在来扬州的路上,没成。现在我人到了扬州,到了周老板的地盘。他不动手,周老板也得替他动手,对不对?”
周万金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沉下来,透着一股商贾的精明和狠劲。
“陆公子,”他缓缓开口,没了刚才的热情洋溢,声音压得又低又冷,“你很聪明。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所以我想跟周老板做个交易。”陆怀瑾身子微微前倾,“你帮我杀张维之。作为交换,我那篇《漕弊疏》里关于盐运改革的部分,可以改一改。比如,保留现有盐商份额,甚至……可以适当放宽一些盐引。”
周万金瞳孔微微一缩。
盐引。
这是盐商的命脉。
朝廷卡得极严,多一张盐引,就意味着多一座金山。
陆怀瑾这话,直戳他心窝子。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扯了扯嘴角:“陆公子空口白牙,就想让周某去动一位朝廷侍郎?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张维之在扬州布了多少暗子。”陆怀瑾说,“凭我知道他走私盐的路线,凭我知道他孝敬京里哪些大人物的账本藏在哪儿。”
他顿了顿,看着周万金骤然绷紧的脸,笑了笑:“当然,这些我现在不能告诉你。除非周老板先表示诚意。”
周万金死死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假。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起来,一拍大腿:“哎呀!陆公子真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喝酒,喝酒!来人,给陆公子换一壶新酒,窖藏三十年的竹叶青!”
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但底下暗流更急。
酒过三巡。菜没动几筷子。
周万金不再提杀人交易,只是频频劝酒,谈风月,谈扬州盐商的奢侈排场,话里话外却总往“识时务者为俊杰”上引。
陆怀瑾应对得滴水不漏,该喝就喝,该笑就笑,但那些酒,大多都悄悄泼进了脚边盆栽的土里。
云浅浅坐在他身侧,脸色始终淡淡的。
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陆怀瑾布菜,动作自然。
但陆怀瑾注意到,她指尖微微发白。
周万金见劝酒效果不彰,拍了拍手。
丝竹声重新响起,这次换了曲子,更缠绵悱恻。
那群“扬州瘦马”再次舞动起来。水袖翩跹,腰肢款摆,香风阵阵。
领舞的红衣女子旋得近了,几乎要舞到宴席边缘。
她眼波如水,直直望向陆怀瑾,朱唇微启,似有千言万语。
舞动间,罗裙轻扬,雪白的脚踝若隐若现。
她身子一软,一个旋转,作势就要倒向陆怀瑾的方向。
云浅浅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陆怀瑾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轻轻放在他右手边。
动作很轻,很自然。
但那红衣女子脚下微不可查地一顿,竟硬生生转开了方向,没倒过来,只是朝陆怀瑾抛了个哀怨的眼神,旋即舞开。
陆怀瑾仿佛这才注意到歌舞,看了两眼,对周万金笑道:“周老板这‘瘦马’,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喜欢?”周万金眯起眼,“若是喜欢,今晚便可挑两个伺候……”
“不敢当。”陆怀瑾摆摆手,站起身,“在下有些不胜酒力,想借周老板这园子景致醒醒酒。听说寄畅园的夜景,别有一番风味?”
周万金笑容不变:“公子自便。园子里路暗,我让两个丫鬟给公子掌灯。”
“不必。”陆怀瑾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仿佛隐形人般的秦无弦,“秦先生似乎对此园颇为熟悉?不如请秦先生带路,顺便聊聊琴,方才听先生琴音,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秦无弦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看了陆怀瑾一眼,起身,微微躬身:“恭敬不如从命。”
周万金眼神闪了闪,没阻拦,只是笑道:“那陆公子请便,早些回来,后面还有压轴的好戏。”
陆怀瑾点头,带着云浅浅,跟着秦无弦出了宴客厅。
回廊曲折,秦无弦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走在前面,光晕只照亮脚下三尺。
他始终一言不发。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水的水榭。
榭中设有琴案,香炉。
秦无弦走进去,放下灯,默默焚香,净手,然后坐在琴案后。
他没看陆怀瑾夫妇,只是垂眼,手指抚上琴弦。
第一个音起,肃杀如金戈。
不是宴会上那种靡靡之音。是《广陵散》。
琴声如刀,劈开夜的粘稠。
时而短促如箭矢破空,时而绵长如大军压境。
没有哀婉,只有决绝,一股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滔天的杀意,随着琴音弥漫开来。
云浅浅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靠近陆怀瑾。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一曲终了,余音在水面上颤了许久才散。
秦无弦的手按在琴弦上,终于开口,声音像磨过砂纸:“周万金是张维之的钱袋子。你那篇《漕弊疏》,动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他抬起头,琉璃灯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今晚这宴会,是鸿门宴。”
“那些女子,”他顿了顿,“都是死士。舞乐里藏杀机。”
“酒里,也未必干净。”
陆怀瑾沉默片刻:“秦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秦无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琴:“琴音不悦耳,总有缘故。”他不再多说,起身,抱着琴,沿着水榭另一边的回廊,消失在夜色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女子低着头,快步从宴客厅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似乎是送点心的。
她经过云浅浅身边时,手似乎被裙角绊了一下,身体微晃。
云浅浅眼疾手快,虚扶了她一把。
那丫鬟低声道了句“谢夫人”,稳住身子,匆匆离去。
云浅浅摊开一直攥紧的手心。
掌心有一小团揉皱的纸。
她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墨字,笔迹急促:
清风散。
云浅浅瞳孔骤缩。
她猛地想起陆子衿出发前提过的一种江湖迷药——无色无味,下在酒水饮食中,服用后半个时辰发作,四肢乏力,任人宰割,是采花贼和绑票的最爱。
她抬头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从她手中拿过纸条,就着琉璃灯残光看了一眼,然后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入水中。
他拉起云浅浅的手,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回去。”他说。
两人原路返回宴客厅。
丝竹声依旧,舞影翩跹。
周万金坐在主位,正和一个富商说笑,见他们回来,立刻招手:“陆公子快来,这道蟹粉狮子头,凉了就腥气!”
陆怀瑾走到席前,没坐下。
他扫了一眼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馐,又看了看那些眼神勾魂、却隐隐形成包围姿态的舞女,最后目光落在周万金那张堆满假笑的胖脸上。
“周老板盛情。”陆怀瑾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只是内人方才说有些头晕,许是水土不服。在下心急如焚,实在无心酒宴。”
他拱了拱手:“这满席佳肴与美人,我等无福消受。今日叨扰已久,不如就此告辞,待内人好些,再专程设宴答谢周老板。”
周万金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去。
他盯着陆怀瑾,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云浅浅。
宴客厅里,丝竹声不知何时又停了。
舞女们静立不动,手里的乐器、水袖,此刻看来,都带着不祥的阴影。
“陆公子,”周万金缓缓开口,声音再无半点热络,只剩下冷硬的生意人的算计,“这就要走?戏,还没唱完呢。”
陆怀瑾没答话,只是握紧了云浅浅的手,转身,拉起她,迈步就朝厅门走去。
脚步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周万金看着他们走向门口的背影,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手,缓缓地,拍了两下。
啪。啪。
掌声在寂静的宴客厅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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