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砸了你的销金窟,烧了你的藏宝图
那两声巴掌,像两记闷棍,敲碎了周万金脸上最后一点虚伪的热络。
他脸上的肥肉不再抖动,而是绷紧了,透出一股被冒犯的阴沉和狠厉。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精光闪烁,像盯住猎物的鬣狗。
“陆公子。”他声音沉下来,没了半点笑意,只剩下冰渣子似的冷硬,“既然来了,不留下点什么,就想走?”
话音落下,宴客厅四周,假山后面,回廊阴影里,甚至花木丛中,沙沙声响起。
几十条人影冒了出来,有穿着短打劲装的家丁护院,也有几个眼神精悍、太阳穴微鼓、明显练过把式的武士。
他们默不作声,迅速移动,堵死了通往厅外的各条路径,隐隐将陆怀瑾和云浅浅,连同他们身边的何涛、陆子吟等人,围在了水榭宴席中央。
气氛瞬间从冰冷的宴会,变成杀气腾腾的囚笼。
那些还留在原地的扬州富商们,脸色白了,悄悄往后缩,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舞女们抱紧乐器,瑟瑟发抖,挤作一团。
只有秦无弦,依旧抱着他那张琴,站在角落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木雕。
周万金缓缓从主位上站起来,掸了掸并不存在灰尘的锦袍下摆。
他踱了两步,走到光亮处,看着被围住的陆怀瑾夫妇,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周某好心设宴款待,陆公子却疑神疑鬼,拂袖而去,这传出去,倒显得周某不会做人了。”他叹了口气,像是很惋惜,“不如留下来,咱们把酒言欢,把误会说开,岂不美哉?”
陆怀瑾没看那些围上来的人,也没看周万金。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云浅浅。
云浅浅的脸色在灯火下有些苍白,但她背脊挺得笔直,捏着衣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眼神却镇定地迎上陆怀瑾的目光。
陆怀瑾忽然笑了,声音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娘子,看来有人想强留咱们过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打手,又落回周万金那张胖脸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你说,是咱们的拳头硬,还是周老板这园子里的石头硬?”
云浅浅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回答陆怀瑾,而是转向一直护在侧前方的何涛,声音清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砸。”
何涛等人早已绷紧了神经,闻言眼中厉色一闪。
他们跟着云浅浅走南闯北,护商队、斗悍匪,什么场面没见过?
眼前这些家丁护院,阵仗是不小,但气势比真正刀口舔血的差远了。
云浅浅的命令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所有带‘周’字款的瓷器,”她补充道,目光扫过宴席上那些陈设,“都给我听个响!”
“得令!”何涛低喝一声,根本没废话。
他身边两名精壮的伙计同时动了,不是扑向最近的家丁,而是像两头猎豹,猛地窜向旁边那张摆满珍馐的红木八仙桌!
桌边此刻还站着两个吓呆了的富商,眼看人影扑来,怪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开。
砰!哗啦——!
第一个伙计抡起手臂,将桌上一个绘着青花缠枝莲、底款清晰刻着“周府珍藏”的硕大将军罐,整个扫落在地!
瓷罐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炸开,碎片混合着里面可能装着的某种腌渍物,溅得到处都是。
几乎同时,第二个伙计更狠,抄起旁边黄花梨木高几上一只汝窑天青釉笔洗——那笔洗温润如玉,色泽淡雅,一看就价值不菲——想都没想,狠狠掼在了厅中那根朱漆大柱上!
笔洗四分五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周万金脸上。
何涛自己则盯上了**旁边一个紫檀木雕花多宝格。
格子里错落有致地摆着十几件珍玩,玉器、铜炉、玛瑙杯,件件精品。
他随手抄起一个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的香炉,看也不看,对着多宝格就是一通猛砸!
噼里啪啦!叮铃哐啷!
一时间,宴客厅里仿佛开了个瓷器铺子,不,是砸瓷场。
碎裂声、碰撞声不绝于耳。
珍贵的瓷器、玉器、漆器,在何涛等人手下变成一文不值的碎片。
他们根本不和围上来的家丁武士正面纠缠,就是认准了那些摆设,尤其是带“周”字标记的,一砸一个准,动作又快又狠,砸完就换地方,灵活得泥鳅一样。
周万金的家丁武士们冲上来,却被陆子吟和另外两个陆家护卫拦住。
陆子吟没带大刀,就用一双肉掌,拍、格、挡、推,动作简洁有效,将第一个冲上来的武士逼得踉跄后退。
他不是要杀人,而是阻滞,给何涛他们创造砸东西的时间和空间。
“住手!快住手!”周万金看着自己心爱的藏品一件件变成垃圾,眼睛都红了,肥肉哆嗦着,声音尖利起来,“抓住他们!给老子抓住他们!”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哪里还有半分扬州大盐商的从容体面。
混乱中,秦无弦动了。
他始终站在角落,像被所有人遗忘。
当何涛砸碎第三件瓷器,周万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飞溅的瓷片和心疼占据时,秦无弦的手从琴囊下伸了出来。
指间,夹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铜制火折子。
他拇指一顶,噗,火折子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
然后,他手腕一抖。
那簇火苗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宴客厅主位后方,那面巨大的粉墙上。
墙上,赫然挂着一幅几乎占满墙面的巨作——《扬州繁华图》。
画用上等的绢帛绘制,描绘着扬州盐商云集、漕运繁忙的盛景,亭台楼阁,舟船人物,栩栩如生,显然是名家手笔,更是周万金珍爱之物,特意悬挂在主位之后,彰显身份。
火折子落在干燥的绢帛上。
火苗猛地蹿高,贪婪地舔舐着画卷。
那绢帛不知用什么颜料绘制,或是浸过什么药水,遇火燃烧得极快,几乎瞬间,画中那片繁华的市井就被跳跃的橙红色火焰吞噬,边缘迅速焦黑卷曲。
“啊——!!!”
周万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其尖锐惊恐的嚎叫,甚至压过了砸东西的声音和打斗声。
他猛地扭头,看到那幅《扬州繁华图》正在熊熊燃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随即又涨成猪肝色。
他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什么瓷器珍玩,什么面子威严,全忘了。
“我的画!我的……”他语无伦次,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竟不顾形象地、手脚并用地扑向那面墙,想去扑火,想抢救那幅正在被烈焰吞噬的画卷。
“灭火!快灭火!水!拿水来!”他嘶吼着,声音劈裂。
就在周万金不管不顾扑过去,所有家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灾惊得一愣,何涛等人砸得更起劲、场面更混乱的瞬间——
陆子衿动了。
他一直跟在陆怀瑾身边,看似没参与砸东西,眼神却始终锐利地扫视全场。
当秦无弦扔出火折子,周万金发出那声变了调的惨嚎并扑过去时,陆子衿就知道,机会来了。
姑爷之前那句“钓鱼”,钓的恐怕不是衙役,是眼前这条大鱼更深的秘密。
周万金扑到墙边,伸手想去够那幅燃烧的画,手指刚触到滚烫的画轴边缘,就被烫得一缩。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
陆子衿一个箭步上前,肩膀狠狠撞在周万jinfei厚的侧肋上。
“呃啊!”周万金痛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两三步外的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前发黑。
陆子衿看都没看他,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切割。
他左手抓住还在燃烧、已经烧掉了大半的画卷下部,右手匕首一划,嗤啦一声,将还算完好的画轴连同下面一截绢帛割断。
火苗呼地一下卷上他的袖口,他猛地一甩手腕,将那截燃烧的绢帛连同画轴一起扯了下来!
带着火的碎片和灰烬纷纷扬扬落下,烫得他手背生疼,但他毫不在意,抓着那截尚存、但已烧得边缘焦黑、中间也有烟熏火燎痕迹的残破画卷,迅速退回到陆怀瑾身边。
周万金在地上挣扎着抬头,看到陆子衿手里那截残画,脸上的惊恐瞬间达到了顶点,甚至超过了心疼。
他嘶声道:“你……你……”
陆怀瑾已经上前一步,从陆子衿手中接过那截依然滚烫、散发着焦糊味的残画。
画轴是上好的檀木,此刻也熏得发黑。
他将残画翻过来。
画的背面,原本应该是裱糊的衬纸。
但此刻,在烟火熏燎和部分烧灼下,那层特殊的衬纸显露出原貌——上面并非空白,而是用某种近乎透明的药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即便边缘被烧焦,中间部分因火烤而字迹颜色变深,依然能清晰辨认出那是一列列数字、人名、日期、银两数目、盐引数量,以及一些隐晦的暗语代称。
账本。
藏在名画背后的、真正的账本。
陆怀瑾捏着这滚烫的证据,抬眼看向正被两个家丁搀扶着、挣扎爬起来的周万金。
周万金的锦袍沾满了灰土,发髻散乱,脸上又是黑灰又是冷汗,狼狈不堪,死死盯着陆怀瑾手里的残画,眼神里充满了惊怒、恐惧,还有一丝疯狂的绝望。
陆怀瑾将残画随意地卷了卷,拿在手里,像拿着一根普通的柴火棍。
他对着周万金,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周老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厅的混乱都安静了一瞬,连何涛他们都停了手,只是警惕地围在四周,“现在,这份见面礼,够分量了吗?”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的残画微微举起,让周万金能更清楚地看到背面那些焦黑却依旧刺目的字迹。
“我们可以谈谈,”陆怀瑾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万金那张惨白的脸,又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回到周万金脸上,“怎么‘和和气气’地走出你这园子了。”
周万金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他盯着陆怀瑾,又盯着那卷残画,眼中的惊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怨毒的阴沉取代。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冷汗,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竟慢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硬生生的笑容。
“陆公子……”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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