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上威胁。”叶静姝摇头。
“只是互相制衡。您有您的底牌,我有我的。谁也别想拿谁当弃子。”
金寿山盯着她,目光阴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忽然开口:“就算我信你不是探子,你拿什么让我冒这个险?我金寿山不做亏本买卖。”
叶静姝等的就是这句话。
“日后上海待不下去,我可以动用外籍教会渠道,安排舒晴南下。”
金寿山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条路,日军不会强行盘查。”
“……你说什么?”金寿山声音忽然哑了,铁核桃差点脱手,“教会渠道?外人根本接触不到。你——”
“这是我能拿出的诚意。”叶静姝平静地看着他,“我要的仅仅是安稳送走一批老弱难民。”
金寿山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掌心的铁核桃,拇指反复摩挲着被磨得发亮的铁面。
“舒晴……”他喃喃了半句,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
江面传来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
两道惨白的探照灯穿透风雪,慢悠悠朝鱼摊方向移动。
光柱扫过江面,照亮翻涌的黑色浪头。
岸边伪军踩在积雪上的皮靴声由远及近。
整齐,沉重,越来越近了。
金寿山脸色骤变。
“巡逻队!”
“没时间耗了,所以金爷该做决定了。”
叶静姝借着来往挑夫的遮挡,走到他身侧。
手袋挡住旁人视线,短刃隔着棉褂布料,抵在他后腰上。
金寿山身体一僵。
“加价的砝码我可以应。”叶静姝声音依旧柔缓,“但两条底线必须遵守。”
“……哪两条?”
“第一,不许向任何人泄露我的样貌。”
“第二呢?”
“全程不留文字凭据。渡口位置,只口头告知。”
探照灯的光柱又近了一截,惨白的光已经扫到鱼摊外围的竹筐上。
皮靴声就在三十步开外。
金寿山手里的铁核桃“哐当”一声砸进积雪冰水。
闷响被风雪盖过。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探照灯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行。”
叶静姝没动,短刃依旧抵着。
“我答应你。”金寿山声音嘶哑,“寅时,江面雪雾最浓的时候登船。分三批,每批不超过十人。”
“很好。”
“让那个外国神父带队接应。”金寿山语速极快,“别让任何人直接来码头找我露面。一旦被盯上,我这边所有人都要完蛋。”
“我记下了。”
“你最好记住——”金寿山忽然偏头,目光死死锁住她,“如若消息走漏,我先把你的底细全抖给石井。”
叶静姝嘴角微微一弯,短刃收回手袋。
“金爷放心。消息走漏,宪兵队会亲自来接您。”
金寿山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不知是苦笑还是佩服。
“……我懂。我不会拿舒晴的命开玩笑。”
他声音忽然轻下来,“只求安稳了结此事。给她留一条不用困在宅子里、能自在过日子的活路。”
“金爷。”
“嗯?”
“您守好承诺,就是给令女一条生路。”
黄浦江上的落雪越下越密。
细碎雪沫漫天翻飞,把江岸的嘈杂一点点压下去。
日军巡逻艇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惨白探照灯扫过整片鱼摊,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后慢悠悠挪向江面深处。
巷口蛰伏的军统灰衣人见没抓到破绽,也悄无声息退进了风雪里。
摊头的破布幌子还在风里摇晃。
挑夫们重新扛起扁担,人声依旧温吞松散。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只有积雪上浅浅的脚印,还留着方才僵持的痕迹。
金寿山弯腰捡起雪水里的铁核桃,指尖擦掉冰水残雪,放在掌心反复摩挲。
后腰被刀刃抵过的凉意还贴在皮肉上,半点散不去。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叶静姝,眼底的轻视彻底没了,只剩浓重的忌惮。
“你胆子是真的大。”
叶静姝收回短刃,藏回手袋夹层。
“金爷混上海滩这么多年,最懂顺势而为。”她声音柔缓,“我只是不做无用的硬碰硬。”
“顺势?”金寿山嗤了一声,语气沉沉,“你这是拿我的命脉逼我合作。”
“您若有别的退路,大可不必妥协。”叶静姝淡淡开口,“可您没有。”
金寿山沉默下来,搓核桃的动作慢了大半。
风雪落在他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身上那股青帮大佬的嚣张,被乱世寒风刮得所剩无几。
“我可以按你的规矩办事。”他率先松口,“寅时三批渡江,人数、时间、路线,全听你的。”
“多谢金爷成全。”
“别忙着谢。”金寿山抬眼盯住她,目光锐利,“丑话说在前头。”
“金爷请讲。”
“第一,渡江的人不许在我码头逗留,落地即走。”
“可以。”
“第二,你的货物全程自己看管,别沾上我码头半点干系。”
“理所应当。”
“第三,”金寿山话锋一顿,字字郑重,
“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
一旦泄露,哪怕你手里握着我的证据,我也能让你走不出上海半步。”
叶静姝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无波:“我孤身行事,最懂守口如瓶。”
金寿山盯着她看了许久。
眼前这张温柔娇贵的大小姐面孔,怎么看都人畜无害。
可刚才那一手不动声色的制衡、拿捏分寸的博弈。
根本不是寻常养在闺中的小姐能做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忍不住追问。
叶静姝垂眸,拂掉披肩边角的落雪:
“只是一个想在乱世里多保几条人命的普通人。”
这话温和,却半点说服不了金寿山。
他混迹江湖半生,见过太多亡命徒、伪善人,眼前的女人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深不见底。
心思城府比军统、特高课的人还要可怕。
“行,我不问你的来路。”他索性作罢,“夜里寅时,老内河渡口,雾雪最浓的时候接头。”
“哪个渡口?”
“废弃的西滩小渡口。”金寿山压低声音,“没人值守,没有伪军巡查,是我私留的暗道。除了我和两个心腹船夫,没人知道。”
叶静姝眼底微动。
这个渡口她早前摸底江岸防线时也曾留意过,是绝佳的偷渡突破口。
“我记住了。”
“接头暗语。”金寿山开口定规矩,“雪落江滩静。”
“风渡故人归。”叶静姝应声接上。
八字暗语落地,这场交易才算彻底敲定。
金寿山收起铁核桃,抬手拍了拍肩头积雪。
周身气场恢复了几分青帮掌权人的凌厉:“白天江面巡查严,我会安排心腹封死渡口痕迹。夜里风雪大,正好掩人耳目。”
“辛苦金爷。”
“辛苦谈不上。”金寿山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赌一把。赌你靠谱,赌你真能给我女儿留一条后路。”
提起金舒晴,叶静姝轻声问道:“令爱平日里很少出门?”
这话戳中了金寿山的心事,他长长叹了口气:“从小没了娘,我舍不得她受半点苦。”
“养在深宅锦衣玉食,看着是福气,实则也是牢笼。”
“我何尝不知道?”金寿山苦笑一声,“如今世道太乱,街上兵匪横行,日军到处抓人。我把她关在家里,是护她,也是困她。”
叶静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很向往外面的世界。”
金寿山一怔,随即想起刚才女儿盯着眼前女人满眼羡慕的模样,心里瞬间酸涩:
“她是羡慕你。羡慕你能自己做主,能独自闯荡,不用被宅院困住。”
“小姑娘心性纯粹,只是少见世面。”
“纯粹在这乱世里最不值钱,也最珍贵。”金寿山语气沉沉,“我宁愿她一辈子单纯,一辈子不用懂这些打打杀杀、交易制衡的龌龊事。”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还是那道藕荷色的身影。
金舒晴没走远,躲在巷口的风雪后面偷偷看了许久。
她不敢靠近,却舍不得离开,目光一直黏在叶静姝身上。
眼底的好奇和向往比方才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刚才两人低声交谈的模样、从容对峙的气场,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金寿山转头看见女儿,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怎么又跑出来了?风雪这么大,冻着怎么办?”
金舒晴捏着手里的珍珠发夹,小步走到两人跟前。
脸颊冻得微红,怯生生开口:
“我在巷口躲雪……听见你们说话,就、就多看了两眼。”
她不敢看面色沉冷的父亲,只悄悄抬眼看向叶静姝。
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点近乎恳求的急切:“姐姐,你夜里还要来江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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