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叶静姝温柔应声。
“夜里江边好冷,还有巡逻的兵……”
金舒晴咬着下唇,“我爹夜里都不让下人靠近江岸,说太危险了。可你还是来了。”
“习惯了。”
“我真的好想跟你一样……”金舒晴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又慌忙忍住,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件事。
去哪里、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全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连想买两枝绢花都要被人盯着盘问……”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我不想再当笼子里的鸟了。”
金寿山心头猛地一揪,语气又急又软:“傻丫头,爹是为了你安全!”
“我知道爹疼我。”金舒晴点点头,眼泪落下来,却倔强地不肯擦,
“可我也想勇敢一点……能走自己的路,做自己做事,不用一直躲在别人身后。”
叶静姝看着她澄澈干净的眼眸,轻声安抚:“你有你的安稳,不必羡慕旁人的风雨。”
“可安稳太闷了……”金舒晴轻轻叹气,泪水沾湿了睫毛,
“日复一日待在院子里,看花、裁衣、戴首饰,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我好想看看,姐姐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金寿山听得心头一软,又满心后怕。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护得太好的女儿心生向往,贸然踏出宅院,最后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
“别胡思乱想。”他轻声打断。
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回宅子去,别在风口站着了。”
金舒晴依依不舍地看向叶静姝,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那我夜里能偷偷来看你吗?我不靠近,就在远处看一眼。”
“不行!”金寿山立刻沉声制止,“夜里渡口风大雪大,还有巡逻艇,太危险了。”
金舒晴垮下小脸,满是失落:“好吧……”
叶静姝看着她委屈的模样,轻声开口:“等日后时局安稳,我带你好好看看上海。”
一句话,瞬间点亮了金舒晴的眼睛。
她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眼里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真的吗?姐姐说话算数?”
“算数。”
“太好了!”金舒晴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整个人都明媚了几分,
“那我等着!我要去霞飞路,去外滩,去所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看着小姑娘纯粹雀跃的模样,金寿山心头复杂至极。
他感激叶静姝温柔安抚女儿,又隐隐忌惮。
怕这自由鲜活的模样彻底勾走女儿的心。
“好了,快回去。”他出声催促。
“嗯!”金舒晴乖乖点头。
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叶静姝一眼。
才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往深宅方向走去。
单薄的背影融进风雪里,温柔又易碎。
等人彻底走远,金寿山的神色瞬间冷彻到底。
“你别哄她。”
叶静姝淡淡回看他,没说话。
“我女儿心思单纯,别人说什么她都信。”金寿山语气带着警告,“她不懂乱世险恶,你别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金爷放心。”叶静姝语气坦然,“我不会害她。”
“最好是这样。”金寿山眼神沉沉,“我拼尽一切护着的人,谁都不能动,谁都不能乱她心性。”
“我明白。”
风雪愈发密集,把江岸的痕迹一点点掩埋。
金寿山压低嗓音,沉声叮嘱:“夜里寅时,准时到场,过时不候。”
“不会误时。”
“还有,”金寿山补充道,“夜里江面风大,巡逻艇会折返巡查。
你的人务必全程噤声,半点动静都不能有。”
“早已安排妥当。”叶静姝应声,“老弱孩童居多,全程听从神父安排,不会给您惹麻烦。”
“最好如此。”
金寿山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满心的提防与权衡。
转身带着两名打手,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深处。
喧闹的鱼滩渐渐空旷,摊贩陆续收摊,挑夫尽数散去。
偌大的江岸,最后只剩叶静姝一人立在风雪里。
她抬手拂掉披肩上的落雪。
指尖触到藏在手袋夹层的短刃,冰凉的触感透过羊绒传过来。
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她抬眼望向远处冰封的江面,视线穿透层层落雪。
落在那处无人知晓的西滩废渡口。
今夜。
雪掩江流,暗渡生人。
寒风卷着雪粒砸在脸颊上,生疼。
叶静姝拢紧厚呢披肩,转身往救助站的方向走。
脚下积雪踩出咯吱轻响。
空旷江滩只剩风声在耳畔回荡,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推搡。
“今夜就是第一批人离开的时机。”
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推开救助站杂物房的木门时,暖意裹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马神父正坐在桌边擦拭十字架。
铜质表面映出跳动的火光。
听见门响,他停下动作,在胸前快速画了一个十字。
“小姑娘,外面风雪这么大,事情可是谈妥了?”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法语腔调。
叶静姝反手关好门,将酷寒与风声隔绝在外。
“妥了。寅时西滩渡口,二十七名老弱妇孺,由您带队登船。”
马神父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字架的纹路:
“那个青帮头目,可靠吗?日军最近在江岸搜查得越来越严,昨夜又抓了两个疑似接头的船夫。”
“他有软肋,不得不守规矩。”
叶静姝走到炭火边坐下,伸手烤着冻僵的指尖。
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衬得眼底的神色愈发沉静,
“另外,我放在这里的一批粮食和布料,会分开打包,混在难民行李里一并运走。
到了中转地,用来和外籍商人兑换药品、布匹,送往前线。”
神父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十字架在他掌心被焐得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上帝会庇护这些流离失所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静姝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你一个孤身少女,本可以躲在租界的洋楼里安稳度日。
为什么偏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做这些事?”
叶静姝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彻底笼罩上海,满城灯火稀疏如星子坠入泥沼,处处都是压抑的死寂。
远处隐约传来巡逻车的引擎声,像野兽低沉的喘息。
她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离开炭火时,带起一丝细微的灼痛。
“神父,”她轻声开口,“您每天擦拭十字架,是因为相信上帝会看见苦难。可我看不见上帝。”
马神父怔住了。
“我只看得见那些被刺刀逼到墙角的人,看得见那些在风雪里找不到归处的孩子。”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仿佛落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没人帮他们的时候,总得有人站出来。
不是因为勇敢,只是因为……不能装作没看见。”
炭火轻轻爆了一声,火星溅起又熄灭。
马神父望着她,许久才低声说:“……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上帝保佑”,只是将擦亮的十字架轻轻放在桌上。
铜质底座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定的响。
窗外,风雪依旧在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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