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雪沫子斜斜砸在黄浦江面上。
薄雾混着落雪,把整片江岸裹得严严实实。
江边摊头积着隔夜冻硬的鱼鳞,混着残雪冰水,踩上去又冷又滑。
冷风卷着鱼腥味刮过衣摆。
两侧摊贩裹着厚棉袄收拾竹筐渔网。
来往挑夫拢着衣领低声搭话,人声温吞松散。
老王攥着银元,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步子放得很慢,在前引路。
跟在他身后的是叶静姝。
整张脸经过专业伪装,五官轮廓柔和了大半。
往日带着锐气的面部线条,被完全的修饰掩盖。
看上去全然是另一张陌生温婉的面孔。
米白色羊绒披肩裹住肩头,内搭加厚的洋呢连衣裙,手里拎着小羊皮手袋。
双手偶尔放在嘴边哈一口热气。
在外人眼中,她是留洋归来、养在租界温室里的顾婉棠。
没人能将这副从容柔和的模样。
和日日周旋于日军之间的翻译沈云卿联系起来。
一行人缓步走到摊位角落。
金寿山倚在加厚的大马扎上,身上罩着一件暗花厚绸缎棉褂。
两根手指慢悠悠搓着铁核桃。
细碎的咔咔摩擦声被风雪揉得低沉。
他手腕坠着一条蜜蜡手串,身后两名黑衣打手裹着黑布棉衣。
安静立在风雪里,目光散漫地警戒扫视四周。
老王微微弯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金爷,人我带过来了。"
金寿山眼皮都没抬,铁核桃在指尖接连转了两圈。
咔,咔、咔的声响,断断续续响起。
"急什么。"
老王愣了一下,退后半步。
又过了片刻,金寿山才缓缓掀起眼皮。
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叶静姝,嘴角漫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租界里娇养的小姐,大雪天跑到这种江边烂摊子办事?"他嗤笑一声,"属实稀奇。"
叶静姝站在两步开外,身体姿态放的松弛。
声线柔缓平稳:"金爷若觉得稀奇,那今日这桩事,不谈也罢。"
她作势要转身。
"站住。"金寿山抬了抬下巴,"我说了不谈吗?"
叶静姝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金寿山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有点意思。来吧,说说你的路数。"
叶静姝转过身,声音不急不缓:
"出海航道全被日军锁死了,正经商行递的人员货物,到关卡一律暂扣。
我要的是一条不走关卡的路。"
"不走关卡的路?"金寿山反复咂摸这几个字。
指尖铁核桃转动的速度陡然变快。
"你倒是敢想。"
"金爷做了十几年夜渡生意,我说的路,您不可能没有。"
"有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
金寿山下巴往侧边覆着薄雪的雾巷抬了抬,"瞧见那边巷子了吗?军统的人蹲了快半个月了,专盯大批量金银。
我这夜渡,入夜要挨个给沿岸伪军塞大洋打点。
风雪天行船,翻船就要赔上几十条人命,所有风险全在我手里。"
"所以我备足了酬金。"叶静姝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袋边缘,"船夫、哨卡,沿路的开销我都算过了。"
"酬金?"金寿山哼了一声,"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金爷,我身上没有金条。"叶静姝语气平平,"只有家里祖辈留下的几幅旧字画。
鬼子搜查时懒得翻这种东西,不会给您添麻烦。"
金寿山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寸,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嘴上说得轻巧。谁能打包票你没私藏大批黄货?"
"金爷大可放心。"叶静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我若携重金奔走,不会选鱼摊这种四面透风的地方碰面。"
"那你选这儿是图什么?"
"人多眼杂。"叶静姝嘴角微微一弯,"反倒最不容易被盯上。金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个道理不用我教吧。"
金寿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靠回马扎,铁核桃转动的速度慢下来。
"你这张嘴,不像租界养出来的。"
叶静姝没接这话,只是安静等着。
空气沉默了几息。
身后忽然飘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布料摩擦风雪的声响细碎又温柔。
叶静姝下意识侧过头。
来人是金舒晴,金寿山唯一的女儿。
她身着藕荷色厚呢旗袍,领口缀着细碎蕾丝。
指尖反复捻捏着一枚圆润的珍珠发夹。
脸颊被寒风冻出淡淡粉晕。
她走到金寿山身侧,视线却黏在叶静姝身上,眼里充满了好奇。
她拽了拽金寿山的棉褂袖子,小声开口:
"爹,昨日霞飞路洋行上新的法国雪纺冬裙。我去晚了一步,全被租界太太订空了。"
"订空了便订空了,回头让掌柜单独给你进料子。"
金寿山随口哄着,语气跟方才判若两人。
"可那款蕾丝花边整个上海都断货了!"
金舒晴瘪了瘪嘴,忽然转头看向叶静姝,怯生生开口,"这位姐姐,你也是住在租界的吗?"
"算是暂时落脚。"叶静姝轻声回应。
"那你怎么敢一个人来江边呀?"
金舒晴指尖绞着旗袍领口的蕾丝,眼睛亮亮的,"我家车夫都不敢大雪天往这儿走,说鱼龙混杂不安全。
我连独自坐车去百货楼,都要老妈子全程跟着,半步不能离。"
"习惯独自走动,就不会怕了。"
"真好啊……"金舒晴小声感叹,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整日关在院子里对着镜子试新衣服。上回想买两枝绢花,刚出巷口就被伪军拦住盘问,憋闷死了。"
叶静姝温和回话:"外头世道乱,盘问也是常态。"
"可我真的好想自己随便走一走……"金舒晴越说声音越小,"想去哪家洋铺就去哪家,不用时时刻刻被人盯着。"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失了分寸,脸颊涨红,慌忙低下头:"抱歉姐姐,我、我只是随便说说。"
"无妨。"叶静姝声音很轻,"想走出去,是很正常的念头。"
金舒晴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了一点湿意。
金寿山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行了舒晴,外面风雪大,先回宅子待着。爹办完事就回去陪你挑新到的珍珠首饰。"
"那我先走啦。姐姐再见。"
金舒晴依依不舍地后退两步。
走出很远,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叶静姝的背影。
才踩着薄薄积雪,慢慢融进白茫茫的雾雪之中。
叶静姝目送她走远。
收回目光时,金寿山脸上的温柔已经一点点收敛干净。
铁核桃重新转起来。
咔、咔、咔的声响再次响起。
"行了。"金寿山语气沉下来,"说正事。先前和中间人敲定的价钱,翻一倍。"
叶静姝眉尖轻轻一拢。
"金爷,事先说好的数目,临时翻倍,不合规矩。"
"规矩?"金寿山抬眼望向江面,巡逻艇微弱的灯光在风雪里晃动,"规矩在日本人的刺刀底下,值几个钱?"
"那您当初应价,又是图什么?"
"图那时候日本人还没把江面封这么死!"金寿山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又立刻压下去,
"整条江岸的货栈、几十号跟着我讨生活的弟兄,都是我半辈子拼下来的基业。
私渡一旦败露,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我明白您的顾虑。"
"你明白?"金寿山冷笑一声,
"你明白个屁。海上航线全被日军封死炮击,我倒是可以带着钱逃去外地,可手下一大家子老小,还有舒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们走得了吗?"
"走不了。"叶静姝替他把话说完。
金寿山沉默了两秒,铁核桃转得极慢。
"前阵子您带着高价盘尼西林登门拜访石井。"叶静姝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对方自始至终,没给您半分情面。"
金寿山手里的铁核桃顿住了。
"老子砸尽家底送礼,"他低声啐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咬牙的恨意,"到头来只换一场冷眼。白费功夫。"
"日本人只会把您当工具用。"叶静姝声音很轻,却字字戳中要害,"用完了,随手一扔。不会真心庇护你们父女。"
"这个道理我心里透亮。"金寿山点头,声音闷沉,
"军统数次派人拉拢我转运物资,我始终没敢松口。
依附任何一方,最后都是弃子。"
"所以您需要一条两全的后路。"
"你看得通透。"金寿山忽然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可我凭什么信你?"
叶静姝没动。
"我凭什么信你不是别的派来钓鱼的探子?"金寿山一字一顿,
"万一我松了口,转头就被日军一锅端,我金寿山半辈子基业,舒晴的命,全搭进去。你担得起?"
风雪灌进来,吹得摊头的破布幌子猎猎作响。
叶静姝的手悄悄滑进小羊皮手袋,指尖稳稳挨上藏在夹层的短刃。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金爷不妨换位想想。"她声音平稳,"我若是日军的人,大可直接带兵封锁整条江岸。
不必孤身一人,冒着风雪,来这种鱼摊跟您周旋。"
金寿山没说话。
"何况,"叶静姝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您常年私渡流民、私下交易的所有往来痕迹,我都完整留着。"
铁核桃声响停了。
"这些东西交到石井手里,"叶静姝一字一句,"您的码头,您的货栈,您府上所有人,都难逃宪兵队的审讯。"
金寿山后背猛地一僵。
他缓缓坐直身子,铁核桃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你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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