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浓稠的白雾裹着刺骨冷风,顺着救助站裂的门缝往里钻。
街面上日军的皮鞋声来回碾踏,隔几分钟,巷子里就传来推搡、打骂的动静。
听得一屋子人心头沉甸甸的。
灶台上架着一口豁口的大铁锅,锅里大半是挖来的野苦菜。
米粒稀稀拉拉沉在锅底。
张老太拿着磨光滑的木勺,一下一下地搅着清汤。
目光落在空空的米缸上,声音有力无气道:“昨儿天黑那阵,还能跟巷口换两把杂粮……”
“今儿三道哨卡全封了,过个人都要扒光了搜身。真是造孽啊……”
“再过个两三天,咱们就只能灌白水等死了。”
赵老头半个身子斜靠在泥墙上。
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碎石划开一道长口子,伤口红肿发脓。
眼下缺医少药的,他只能一遍遍舀凉水往溃烂处浇。
他并不知道这样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他叹了口气,眼底是满满疲惫:
“鬼子把周边田地全征去种军粮了……”
“我家那小子半个月前被抓去修碉堡,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
“在这上海城里活着,就是活受罪啊。”
两人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是宪兵拿枪托猛砸民居屋门的动静。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顺着冷风飘进来。
屋里几十号难民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慌慌张张扒着漏风木窗往外偷瞅,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婶一把将自己的小女儿搂进怀里。
手掌捂住孩子的耳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前巷教书的李先生,兜里就揣了本小册子……”
“当场就被捆走了,到现在都没放回来。”
“咱们这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要是被盯上,一个都活不成啊!”
小姑娘埋进母亲怀里,发出细细的抽噎声。
压抑的恐慌瞬间充斥在所有人当中。
两个壮年汉子当场压低声音争执起来,火气藏不住地往上窜:
“今晚趁着大雾摸内河私船!搏一把还有活路!”
“留在这儿干坐着,早晚被宪兵上门抓走!”
另一个壮汉狠狠摇头,眉头拧成死结:
“你找死啊!江面日夜都有巡逻船和小鬼子转悠!”
“贸然冲出去,都得被乱枪打死!”
两边难民自动分成两派,有人附和出逃,有人只求原地苟活。
老人垂头叹气,孩童吓得小声啼哭。
狭小的救助站吵作一团,绝望的气息笼罩在每一个人的上空。
马神父安静立在人群侧边,手指下意识在胸前缓慢画了个十字。
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断争执。
安静等众人火气稍稍泄去,才缓步走到人群正中央,语气温和却有分量:
“诸位,先静一静。”
说完,他又习惯性抬手轻划十字,眼底盛满悲悯:
“吵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硬闯水路,就是等于往日军哨卡上撞。”
“我靠着原来教堂的关系。
托外国商船和内河船主打通了两条路。”
这话一落地,众人眼里终于透出一丝亮光。
“青壮年走内河短途,老人小孩跟外籍货船分批走,分开动身不容易被盯上。”
可喜悦没持续片刻,新的顾虑立刻涌上来。
一个中年妇人往前挪两步。
伸手轻轻拽住神父身上粗布黑袍的衣角,满脸的焦灼不安:
“神父……我们身上半枚铜板都没有啊。”
“赶路要粮,关卡要打点,这钱我们上哪儿弄去?”
马神父抬手,轻轻拍了拍妇人紧绷的手背以示安抚。
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胸口悬挂的金属十字架:
“钱粮、打点的开销,我来想办法,不用你们操心。”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干瘦老汉抱着胳膊站出来。
眼神里满是提防与猜忌,开口句句带着刺:“天底下哪有白给的好心?”
“你带我们出城,转头不会把我们卖给小鬼子换安稳吧?”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附和,纷纷交头接耳。
原本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蒙上一层怀疑。
马神父身子微微一顿,胸口起伏,委屈和无奈一齐涌上来。
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十字架:“这间救助站我守了整整两个月。”
“宪兵上门搜了三回,我没交出过任何一个人。你们这是信不过我吗?”
马神父面色凝重,语气冷硬:“但丑话得说在前头,这是最后活命的希望——”
“路上不管遇着谁盘问,统一说辞逃难投奔远亲。”
“这间收容站、出城的路,半个字都不能提。”
“一旦有人嘴不严走漏风声,整条撤离通道都会暴露。
这一屋子人,谁都逃不掉。你们可想好了。”
方才吵着要连夜出逃的壮汉依旧不服,梗着脖子说出最现实的难处:
“可队伍里还有带着一堆不懂事的娃啊!”
“小孩子嘴没把门的,万一路上随口乱说话泄密,我们总不能把他们嘴堵上吧?”
这话戳中了众人最担忧的痛点。
人群跟着七嘴八舌附和,不少人跟着犯愁,乱糟糟的质疑声再次四起。
马神父深吸一口气,五指紧紧攥住胸前十字架。
神色沉了几分,条理清晰给出对策:
“我用糙纸登记名册,把人分成两组:
能长途赶路的青壮年一组,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单独变成另一组。”
“每天清早、黄昏我都会召集全员集合,一遍遍反复叮嘱守口的规矩。”
“孩子由我单独照看哄劝。用糖果、小故事慢慢引导约束,叫他们路上尽量少开口说话。”
“实在管不住嘴、总爱惹事的。
我只能分点野菜干粮让他留在救助站等——绝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冒险。”
一番安排落地,不少人心头的顾虑消去大半,慢慢围拢过来排队登记。
人群里情绪却依旧复杂,有人满心期待,有人依旧忐忑不安。
时不时凑到神父身边絮絮叨叨发问:
“路上会不会撞见鬼子巡逻队啊?”
“到了外地能有落脚的地方吗?”
马神父一边低头拿炭笔记录人名,一边耐着性子一一答复。
每安抚完一个人,都会下意识在胸前画一个十字。
杂物间的木隔断后方,叶静姝静静靠在阴影里。
这几天众人同在救助站避难,大伙都心疼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平日里有一口吃食都会分她一半,天冷还会匀干草给她铺床。
外头吵吵嚷嚷的动静里,几个妇人频频朝暗处张望,轻声朝她招手:
“丫头,别一个人躲角落啊。”
“过来听听,神父有法子带咱们离开这儿。”
叶静姝垂着眉眼,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装作胆小懵懂的普通孤女。
声音细细软软,透着怯意开口道:
“我从来没出过远门……会不会拖累大家啊?”
王婶立马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把拽到自己身侧,满心疼惜:
“别怕,路上有我们这些婶子、大伯护着你呢。”
“咱们互相搭伴,不用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周围老人、妇人纷纷点头宽慰。
乱糟糟的恐慌里,生出一点乱世难得的温情。
“小姑娘跟着妇孺队伍走,少开口,跟着大伙的步调就不会出事。”
叶静姝乖乖点头,表面一副全然依赖众人的模样。
余光却悄悄扫过满地乱跑的孩童。
心底暗自记下隐患:小孩心性藏不住秘密,极容易半路泄露路线。
登记持续了许久,天色一点点往黄昏倾斜。
远处时不时飘来宪兵吹哨的尖锐声响。
排队登记的人越来越多,矛盾也接连不断。
一对夫妻当场争执起来,男人想跟着大部队走,女人放心不下年迈瘫软的老母亲,不愿意冒险:
“妈走路都要人扶,长途水路根本扛不住折腾啊!”
“留在这儿早晚被抓,一起走才有活路啊!”
夫妻俩吵得面红耳赤。
周边人纷纷劝和,场面再度混乱。
马神父停下手里的炭笔,走到二人中间,再次抬手画十字缓和气氛。
条理分明给出折中方案:
“老人家走外籍商船,航行稳、颠簸小,我单独安排一间船舱安置。”
“你们夫妻俩走内河,到目的地再汇合,两头都能顾到。”
一番周全安排下来,夫妻俩才算停下争执,道谢之后乖乖排队登记。
接连几件棘手事处理下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马神父遇事不慌、面面俱到的本事,慢慢打消了大部分人心里的猜忌。
还有个年轻小伙子站出来,满脸顾虑提出新问题:
“神父,要是路上商船被日军拦下来搜查……
外籍身份真能护住我们一屋子人吗?”
马神父抬眼,神色笃定,一字一句道:
“教堂文书、外籍通行证明我都提前备好了。”
“盘问时由我一人出面应答,你们只管低头沉默,不用搭一句话。”
“只要守住不随意搭话的规矩,日军不会无故为难外籍船只。”
所有登记名册写完,马神父把两张草纸小心翼翼折好,贴身塞进黑袍内侧口袋。
转身面向全场难民,再次郑重重申保密规矩。
先前吵着对立的两个壮汉早已消了火气。
主动上前帮忙哄哭闹的小孩,帮老人收拾单薄破旧的被褥。
屋子里不再只有纯粹的恐惧。
担忧、期盼、人与人互相体恤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冷风不停顺着门缝往里灌,外头巡逻队的脚步声依旧来回游荡。
危险从来没有真正走远。
叶静姝挨着王婶坐下,听身边邻里低声讨论出城后的落脚去处。
表面跟着众人露出忐忑又期盼的神色,暗中打量马神父处理各类矛盾的能力。
从众人猜忌、百姓内讧、夫妻争执再到孩童隐患。
每一桩麻烦他都能拿出稳妥方案。
心软却有底线,处事周全有分寸,确实有护住这群普通人的本事。
窗外白雾越来越浓,远处宪兵的哨声断断续续飘进救助站。
一屋子人互相依偎,在乱世无边的惶恐里,抓住了一点渺茫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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