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近乎残酷的自律与枯燥的重复中,又过去了半月。
丁区七十八号院的院门,大部分时间都紧紧关闭着。除了每日必要的去食堂用餐、去藏经阁还书借书、以及偶尔去任务堂查看是否有合适的新任务外,陈默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套自创的、简陋而艰苦的修炼体系之中。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演练《锻体基础三十六式》至少九遍,直至浑身气血贯通,微汗淋漓。随后,趁着清晨天地间灵气最为纯净活跃的时辰,盘膝打坐,运转那从《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摸索出的、改良版的“引气”法门,尝试着将夜间凝聚在草木岩石间的、最为温和的那一丝“金”行精华,缓缓纳入体内,以自身暗金色气息温养、同化。
午后,他会抽出两个时辰,阅读从藏经阁借阅的各种典籍,或是钻研《百金谱》中关于各种金属矿石特性的记载,或是推敲《简易阵法构解》中那些基础阵纹的排列组合,试图从中找到能够辅助他修炼、或者强化他那柄柴刀的方法。傍晚时分,他会再次演练锻体功法,并在演练中,尝试着将白日里阅读所得的一些感悟,融入到动作和气息的引导之中。
夜深人静时,他则会盘膝坐在屋内,以心神沟通那柄暗金色的柴刀,感受着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日益壮大的力量,以及那股与他越来越紧密、仿佛血脉相连的朦胧灵性。同时,他也会分出一丝心神,去触摸怀中那块沉寂的黑铁原石,感受着那份亘古不变的、冰冷的、沉重的存在感。
这种生活,单调到近乎苦行。没有任何捷径,没有任何顿悟,只有日复一日、水滴石穿的打磨与积累。
进步,是极其缓慢的,甚至可以说是微不可察的。他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量,几乎没有明显的增长,依旧停留在炼气二层中期的水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根基,正在这种近乎自虐的打磨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扎实。气息的流转,更加圆融如意;对身体的掌控,更加细致入微;对周围环境中“金”行气息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清晰。
尤其是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在他坚持不懈的演练下,似乎开始展现出一些超越其“基础”定义的功效。他的身体,变得更加柔韧、协调,一些原本需要刻意发力才能做到的动作,现在往往意念一动,身体便能自然而然地完成。而且,在演练到某些特定的招式时,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会与周围空间中那些极其细微的“金”行颗粒,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共振般的共鸣,让他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金”行的、沉重的韵律。
这一日清晨,陈默如同往常一样,在院中完成了九遍锻体功法的演练。收势而立,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气血贯通,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感。他走到井边,正准备打水冲洗一下——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陈默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来到外门近一个月,这扇简陋的院门,几乎从未被人敲响过。王虎偶尔会路过打个招呼,但也只是在门外喊一声,不会这般正式地敲门。林秋伤势未愈,也极少出门。
会是谁?
他放下手中的水桶,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道:“哪位?”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陌生、带着一丝公事公办意味的男子声音:“可是丁区七十八号院,新晋弟子陈默?”
“是我。”陈默心中微动,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蓝色执事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一人手持一卷玉册,另一人则面无表情地站在稍后位置。两人修为都在炼气四层左右,气息沉稳,显然是外门执事堂的弟子。
为首那名手持玉册的执事弟子,目光在陈默身上扫过,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息沉稳,眼神平静,不似其他新晋弟子见到执事时那般局促或紧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
“陈默,奉执事堂韩长老谕令,传你即刻前往执事堂正厅问话。”那执事弟子扬了扬手中的玉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韩长老?执事堂正厅?问话?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他来外门近一个月,除了报到时远远见过那位韩长老一面,与此人再无任何交集。执事堂长老,地位尊崇,掌管外门弟子功过赏罚,怎么会突然传唤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晋弟子去问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是他在幻雾谷中的表现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还是赵明、李贺之事,虽然人死账消,但终究留下了什么隐患?抑或是他最近频繁出入藏经阁、借阅那些偏门典籍的举动,被某些人注意到了?
“不知执事师兄可知,韩长老传唤弟子,所为何事?”陈默压下心中的念头,语气平静地问道。
那执事弟子摇了摇头:“韩长老只吩咐传你过去,具体何事,非我等所能过问。你收拾一下,这便随我们走一趟吧。莫要让长老久等。”
陈默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点了点头:“请两位师兄稍候片刻。”
他转身回到屋内,迅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道袍,将柴刀挂在腰间,又将那枚青色玉牌和为数不多的几块灵石贴身收好。他环视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小屋,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有劳两位师兄带路。”
两名执事弟子也不多言,一前一后,将陈默夹在中间,沿着青石板路,向着执事堂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外门,已经有不少弟子开始了一天的活动。看到两名蓝袍执事弟子,带着一个穿着普通青色道袍的新晋弟子,神色严肃地向着执事堂方向走去,不少人都投来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则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走过。
陈默低着头,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一切目光和议论都毫无察觉。但他的心中,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执事堂正厅,那是外门处理重要事务、裁决弟子功过是非的地方。一般弟子犯错,最多被传到偏厅或戒律院问话。直接传到正厅,意味着事情恐怕不小。
他仔细回忆着自己进入外门这一个月来的所作所为。除了那次铁线藤任务,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宗门驻地。日常除了修炼,就是去藏经阁看书,从未与人发生过任何冲突,更没有违反过任何门规。
唯一可能引起麻烦的,就是幻雾谷中的经历。他虽然侥幸通过了试炼,但过程充满了凶险和诡异,尤其是那最后在石碑前的“道种”考验,以及黑铁原石的异动,会不会被某些大能以特殊手段窥探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得又沉了几分。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执事堂,位于外门核心区域,一座比传功堂更加宏伟、也更加庄严肃穆的青石大殿。大殿门口,左右各蹲着一尊栩栩如生的、不知名异兽的石雕,目光炯炯,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灵。
两名执事弟子在殿门前停下脚步,对守门的两位灰衣杂役低语了几句。其中一名杂役立刻转身,快步走入殿内通报。不一会儿,那杂役便走了出来,对两名执事弟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默:“韩长老让你进去。”
陈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部,比他想象的要更加空旷、更加明亮。高达数丈的穹顶上,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地面是由一种光滑如镜的、暗青色的玉石铺成,能清晰地映照出人的倒影。大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由紫檀木制成的案几。案几后,坐着一位穿着紫色道袍、面容清癯、神情淡漠的老者。
正是当日主持外门复核的那位——执事堂韩长老。
韩长老的手中,正拿着一枚玉简,似乎在查看着什么。听到陈默进来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默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陈默却感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了他的全身,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他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一缩,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腰间那柄柴刀,也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力量,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警惕般的悸动。
但陈默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走到大殿中央,距离韩长老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弟子陈默,参见韩长老。”
韩长老没有立刻让他免礼,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大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案几上那枚玉简,偶尔散发出的微弱灵光,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这种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若是心性稍差之人,恐怕早已在这种沉默中冷汗涔涔,心神失守。
但陈默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呼吸平稳,眼神平静,仿佛一座沉默的、冰冷的岩石雕像。
过了约莫十数个呼吸的时间,韩长老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陈默,你可知本座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还请长老明示。”陈默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恭敬地回答。
韩长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案几上那枚玉简,轻轻一晃。玉简微微一震,投射出一片光幕。光幕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和文字记录。
“本月十五日,你是否曾在宗门西南方向的黑石岭附近,猎杀了一头独角毒蟒和一头山魈?”韩长老问道。
陈默心中一凛。果然是因为这件事!那两头妖兽的尸体,虽然被他粗略分解,但终究留下了痕迹。莫非是宗门有规定,弟子在外猎杀的妖兽,需要上报?或者,那片区域有什么特殊的禁忌?
他心中念头飞转,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如实回答道:“回禀长老,确有此事。弟子当日奉命前往黑石岭一带采集铁线藤,恰逢那两头妖兽搏斗,两败俱伤。弟子侥幸,捡了个便宜,便将其尸身分解,带回宗门,交由任务堂孙执事处置了。”
韩长老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继续说道:“那你可知道,那头独角毒蟒,乃是器峰一位执事长老,在三年前放养于黑石岭附近,用以守护一株即将成熟的‘赤焰灵芝’的灵兽?”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独角毒蟒,是有主之物?!守护灵兽?!
他当时确实观察到那山坳环境异常,地底疑似有强大存在潜伏,所以才果断退走,另寻他处。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头独角毒蟒,竟然是宗门某位执事长老放养的灵兽!
“弟子……不知。”陈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当时只是觉得那山坳危险,并未深入探查,更不知道那里竟然有长老放养的灵兽和守护的灵药。
“不知?”韩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冷意,“那你可知道,因为你猎杀了那头独角毒蟒,导致那株即将成熟的‘赤焰灵芝’,被潜伏在地下的‘铁甲岩蟒’趁虚而入,吞食殆尽。器峰的孙长老为此,颇为震怒。”
轰!
陈默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涌上头顶!
他当时感知到的地底潜伏者,原来是“铁甲岩蟒”!而他猎杀独角毒蟒的行为,竟然间接导致了另一位长老守护灵药的损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知者无罪”能够解释的了!这已经实实在在地损害了一位宗门执事长老的利益!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他确实不知情,但造成的后果,却是实实在在的。在这实力为尊的宗门里,一个外门新晋弟子,与一位执事长老,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抬起头,看向韩长老,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清晰:“长老,弟子……确实不知那独角毒蟒是孙长老的灵兽,也不知黑石岭下有孙长老守护的灵药。弟子当日只是觉得那山坳地势凶险,地底似有潜伏,故而未敢深入,转而去了他处。却不曾想,那两头妖兽的搏斗,竟导致了如此后果。弟子愿承担一切责任,任凭长老发落。”
他知道,此刻任何狡辩和推诿,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坦然承认,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丝从轻发落的机会。
韩长老看着他,沉默了良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在陈默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也仿佛在衡量着该如何处置这个惹了麻烦的新晋弟子。
大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接下来韩长老的话,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是被重罚,甚至被逐出宗门?还是……能够侥幸过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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