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山间的溪流,表面平静,却在无人注意的深处,无声地流淌、积蓄着力量。
距离第一次独自外出执行任务,已经过去了七日。
这七日里,陈默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规律,甚至可以说是枯燥。
每日寅时三刻,准时在晨钟敲响前醒来。简单洗漱后,便会在院中演练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从最初的三遍,逐渐增加到五遍、七遍。每一次演练,他都全力以赴,力求将每一个动作的精髓,融入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的记忆之中。
演练完毕,他会趁着朝阳初升、天地间阳气生发、灵气最为活跃的时段,盘膝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尝试着运转那从《庚金锐意凝练法·残》中摸索出的、极其简陋的“引气”法门。他不再强求在掌心凝聚“引气场”,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感知和引导上。他尝试着,将整个身体,都作为一个巨大的“引气场”,以那颗暗金色的“道种”为核心,以周身毛孔为门户,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从周围的空气中,吸引、捕捉那些游离的、微弱的“金”行灵气颗粒。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他的身体,虽然经过了“金”行本源的淬炼,对“金”行力量有着远超常人的亲和力,但他体内的气息,毕竟是融合了水木温润与金行锐利的混合产物,并非纯粹的“金”行法力。以这种混合气息去引导外界纯粹的“金”行灵气,如同用沾满了油的网兜去捞取水中的细沙,效率极低,且极易滑脱。
往往他凝神静气半个时辰,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行灵气,顺着他的呼吸或毛孔,缓缓渗入体内。而这一丝灵气入体后,还需要他耗费更多的心神和时间,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与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进行初步的融合与同化,稍有不慎,便会如同水滴落入滚油,引发气息的动荡和冲突。
七日下来,他体内那缕暗金色气息的增长,几乎微不可察。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周围环境中“金”行气息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了。一些原本需要凝神静气才能勉强捕捉到的、极其细微的波动,现在往往心念一动,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而且,他体内那缕气息,在与外界那些精纯的“金”行灵气一次次的碰撞、磨合、融合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凝练”了一些,虽然总量没变,但“质”却在缓慢地提升。
除了每日的必修功课,他还会抽出两个时辰,去藏经阁“泡着”。他用剩余的贡献点,又借阅了几本与“金”行相关的、更加偏门的典籍和笔记——《百金谱》、《矿石冶炼基础》、《简易阵法构解》……他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他认为可能对自己有用的知识。虽然这些知识大多零散、不成体系,但在他心中,却仿佛一块块散落的拼图碎片,正在被缓缓地拼凑起来,逐渐显露出一幅模糊而宏大的图景。
这一日午后,陈默刚从藏经阁出来,准备去食堂随便对付一顿午饭。走到半路,却看到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似乎在等人。
是林秋。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道袍,右臂依旧用绷带吊在胸前,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前些日子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她看到陈默,眼睛微微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陈默师兄!”林秋的声音,带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清亮。
“林师妹?你的伤好些了?”陈默停下脚步,目光在她吊着的右臂上扫过。
“好多了!医师说,再过几天就能拆掉绷带了。这次真是多亏了师兄,不然我恐怕就……”林秋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感激,“师兄,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不知道师兄你……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在外门东街的‘五味斋’,虽然不是什么高档酒楼,但有几道招牌菜,味道还不错。”
请客吃饭?陈默微微一愣。他来到外门这些天,不是在埋头苦修,就是在任务堂和藏经阁之间奔波,还真没去过外门的餐饮区域,更别说接受别人的邀请了。
他本想拒绝。他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无谓的社交应酬上。但看到林秋那真诚、期待的眼神,想到她在幻雾谷中的遭遇,以及她与赵明、李贺之间的恩怨纠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叨扰林师妹了。”
林秋见他答应,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不叨扰不叨扰!师兄请随我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面引路。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几片住宅区和一个小型的演武场,很快便来到了外门东街。这里算是外门区域相对繁华的地段,街道两旁,开着不少店铺——有卖丹药的,有卖法器的,有卖符箓的,也有几家规模不大的饭馆和茶楼。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城市的热闹,但也有着属于修仙宗门驻地的、独特的烟火气。
“五味斋”是一家规模不大的两层小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飘出一股混合了饭菜香和淡淡茶香的诱人气息。此刻正值饭点,一楼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大多是穿着青色或蓝色道袍的外门弟子,一边吃饭,一边低声交谈。
林秋显然对这里很熟,进门便跟掌柜打了个招呼,然后领着陈默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师兄,你想吃什么?这里的‘红烧灵羊肉’和‘清炒碧玉笋’都很不错,还有他们自家酿的‘桂花灵酒’,味道也很醇厚。”林秋拿着菜单,热情地推荐着。
“林师妹做主就好。我对这些不太了解。”陈默道。
林秋也不客气,麻利地点了三菜一汤,又要了一壶桂花灵酒。等菜的间隙,她给陈默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其事地对陈默说道:
“陈默师兄,大恩不言谢。这一杯,我敬你!以后在外门,但凡有用得着我林秋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说完,她一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陈默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回应。他放下茶杯,看着林秋,沉默了片刻,问道:“林师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林秋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丝苦涩和坚定:“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我铁杉堡林家,本就是依附青云宗的小家族。我能通过复核,成为外门弟子,已经是侥天之幸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炼气中期,这样,在家族中也能多一些话语权,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清澈而认真:“经历了幻雾谷的事,我也想明白了。这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没有实力,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更遑论其他。我不会再去招惹是非,只想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师兄你……也要多加小心。赵明和李贺虽然死了,但他们在宗门里,或许还有一些交好的朋友或同门,虽然不一定会有大动作,但暗地里使绊子、穿小鞋的事情,恐怕少不了。”
陈默点了点头:“多谢师妹提醒。我省得。”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外门修炼的日常琐事,交换了一些关于任务和贡献点获取的心得。林秋虽然入门时间也不长,但她毕竟出身修仙家族,对一些宗门规矩和人情世故的了解,比陈默这个半路出家的杂役,要透彻得多。她的许多建议,都让陈默觉得颇有启发。
不多时,饭菜便上齐了。红烧灵羊肉炖得酥烂入味,清炒碧玉笋清脆爽口,还有一道热气腾腾的菌菇汤,鲜美无比。那壶桂花灵酒,酒液呈现出琥珀色,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入腹后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散开,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陈默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林秋讲述外门的各种见闻和轶事。他发现,这位看起来柔弱清秀的少女,实际上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对外门各个势力的分布和一些不成文的规矩,都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席间,两人都没有再提及幻雾谷中那些血腥和不愉快的往事,气氛倒也融洽。
饭后,林秋抢着结了账(花费了一块下品灵石和十几枚灵珠,价格不菲)。两人走出五味斋,在街口告别。
“师兄,那我先回去了。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癸’字区三十七号院找我。”林秋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陈默站在街口,看着林秋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外门街道,沉默了片刻。
林秋的示好和提醒,他记在了心里。但他也知道,在这外门之中,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林秋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也有他自己的路。
他转身,沿着来路,向着丁区七十八号院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留。
回到小院,关上院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小院中,再次恢复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宁静。
他没有立刻开始下午的修炼,而是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拿出那本从藏经阁借出的《百金谱》,开始翻阅起来。
书中记载了上百种与“金”行相关的、常见的和稀有的金属矿石、灵材的特性、产地、用途,以及一些简单的鉴别和初步处理方法。他看得入神,不时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在模拟着书中描述的某些冶炼或淬炼手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和思考中,悄然流逝。
当他合上书本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他走到院子中央,迎着晚霞,开始了他今日的第二轮、也是更加深入的锻体三十六式的演练。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漫长。今日与林秋的一番交谈,虽然只是外门生活中一个小小的插曲,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里,他唯一能够信赖和依靠的,只有自己日复一日、水滴石穿的苦修。
他不会去主动招惹是非,但也不会惧怕任何挑战。
他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夜色,渐渐降临。小院中,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在星光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看似单调、却蕴含着他对未来所有期许的动作。
汗水,滴落在青灰色的石砖上,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带着一种沉重的、如同金属般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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