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刚迈进明公馆的大门，皮鞋还没踩稳玄关的地毯，一道清冽的冷喝声便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好一个汪伪海关总署督察长，汪伪财政部首席经济顾问。没想到我明家，竟然也出现了一个附逆为奸之辈。”

    明楼脚步一顿，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姐明镜正站在楼梯上，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晚报，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明楼面上不动声色，抬手示意身后的明诚先退下，又从容地替自己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这才缓缓抬起头：

    “大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我要是休息了，怎么知道明大长官今晚又添了什么新头衔？” 明镜冷笑一声，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把那份报纸狠狠往他怀里一摔。

    报纸摊开，头版上赫然印着明楼就任新职的消息。

    明楼低头扫了一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张：“大姐，这是报纸上写的，不是我写的。”

    “报纸上写你附逆，你倒把自己洗得干净。” 明镜冷笑，声音却越说越沉，

    “明楼，父亲在世时是怎么教你的？”

    “明家世代清白，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忘了？”

    “你现在穿的是日本人的官服，拿的是汪伪的俸禄，还让我信你清白？”

    “你让我怎么信？”

    明楼没有立刻辩解。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语气放低了些：“大姐，我是你看着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自然知道你是什么人。” 明镜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可语气里的怒气却一点没消，

    “可外面的人不知道！”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传你，会怎么传我明家吗？”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这些闲话一旦传开，明家这块传了多少年的牌匾，都要挂不住了！”

    明楼抬眼，目光沉静，一字一句：“大姐，牌匾挂在门上，还是挂在心里，不由外人说了算。”

    “你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明镜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对不起明家的事？”

    明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明镜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一寸一寸在他脸上扫过。

    可明楼就那样站在她面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澄澈，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坦坦荡荡。

    她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低了些：“你若真没有，就证明给我看。”

    明楼问：“大姐要我如何证明？”

    明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直直看着他：“给我一张海关通行证。”

    明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望着明镜，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斟酌什么。

    明镜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开门见山，把话挑明：“我有一批货出不了关，现在卡在海关那，非得有你盖章的通行证，才能放行。”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大姐，海关通行证不是普通的路条。”

    “它经手一次，就会在海关留一次记录。”

    “我现在刚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的那批货我知道，不能走正常报关。”

    明镜皱眉：“为什么？”

    “你的这批货，太敏感了。” 明楼的语气诚恳，

    “医用品本来就是明令禁止运出上海的。”

    “一旦被日伪的人盯上，不仅货会被当场扣掉，还会顺着线索连累到明家。”

    “到那时候，你我一个都跑不了。”

    明镜脸色微变：“那你的意思是，这批货就不能运了？”

    “不是不能运，是不能明着运。”明楼看着她，

    “大姐，你要量力而为。”

    “无论做什么事情，得先保证自己不被拖进去。”

    “明家若倒了，您想做的事，一件也做不成。”

    “那你说怎么办？我这批货，必须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运出上海，一天都拖不得了。” 明镜问，语气里带着急切。

    明楼想了想，缓缓道：“找一家走私公司，把这批货走私出去。”

    明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走私公司？靠谱吗？这批货非常重要，关系到很多事，不能出任何意外。”

    “这几天我也私底下打听过了。” 明楼说道，

    “陈沐名下有一家走私公司。”

    “目前上海有不少商人的货，都是借他的渠道运出去的，口碑不错，目前为止还没出过什么岔子。”

    明镜微微一怔，神色有些意外：“陈沐？就是那晚送明台回家的那个陈沐？”

    “对，就是他。” 明楼点头，

    “他手里有日本人发的货物免检通行证，关卡检查站一般不怎么会查他的货，走他的渠道，最稳妥。”

    明镜沉默片刻，眼中仍有疑虑，追问道：“陈沐…… 真的可靠吗？”

    “在上海做生意，没有绝对可靠的人。” 明楼语气淡淡，

    “但陈沐这个人，只求财，不涉政。”

    “这种人，只要把利润给够，他会替我们办得妥妥当当。”

    明镜盯着他：“你早就想好了？”

    “大姐让我证明，我总得拿出个办法来。” 明楼看着她，不闪不避。

    明镜没有立刻答应，垂下眼帘，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这件事…… 我得好好想想，不能草率。”

    说完，她便没再多逗留，转身上了楼梯，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

    愚园总会，歌舞升平，灯火通明。

    程锦云今晚打扮得格外漂亮。

    她穿着一袭浅蓝色的旗袍，外头罩一件玫瑰红的外套大衣，脚踩一双黑色高跟鞋。

    她一走进大厅，便像每一个来消磨时光的时髦小姐一样，目光随意地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圈。

    靠舞池边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穿棕色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眼镜，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