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翅虎这一跪,跪得心甘情愿。
李信伸手按在它硕大的白脑袋上,掌心传来一股温热而粗粝的触感。
这头少年虎的皮毛之下,肌肉如钢索绞缠,筋骨似铁铸铜浇,每一丝肌理都蕴藏着近平蛮横的力量。
方才那一口灰黑浊气吐尽,它体内噬心蚁带来的毒素已清,此刻双目澄明如银镜,倒映着李信的身影。
「起来。」李信拍了拍它的脖颈。
银翅虎起身,双翼一展,狂风自足下而生,卷得四周草木俯伏。
它偏过头,以鼻尖蹭了蹭李信的肩头,带着兽类特有的亲昵与臣服。
清渊与清沅相互搀扶,老泪纵横,踉跄上前,便要跪倒。
李信一把托住清渊的臂肘:「清渊族长不必如此。」
「桑木小族长!」清渊声音哽咽,「祖树活了,银翅也认了你为主。我清溪部上下五百余口,从今往後,唯你马首是瞻!」
李信点头,不再推辞。
他转头看向昭月,只见那素衣少女仍怔怔望着祖树新发的嫩芽,小嘴微张,眼中满是惊奇。
察觉到李信目光,她偏过头来,轻声道:「你那符文————我从没见过。黎婆婆留下的巫典里,也没有记载。」
「生字符。」李信也不隐瞒,「我————我奇遇得来,刚刚领悟不久,得闲,咱们好好交流一下。」
生字符死字符,这两道灵符,意境极其高远。
自己其实也还只算是入门不久,领悟得并不高深,更别说领悟出生死法则了。
多一个自己人研究,提供思路和心得,真不是一件坏事。
而且,李信大抵是猜到,昭月还有着高深传承,关於上古巫术的一些隐秘手段。
他其实也挺好奇的。
昭月眨了眨眼,重重点头,却没有再问。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知道什麽该问,什麽不该问。
当夜,清溪部举族动员,收拾行装。
祖树苍岚在生字符的滋养下,一夜之间抽满新绿,树冠如盖,郁郁葱葱。
清沅以巫法将祖树缩小,化为一尊三尺高的翠绿图腾,供奉於寨中神龛。
银翅虎绕着图腾转了三圈,低吼一声,似乎是在承诺。
次日清晨,四部汇聚,以李信为首,合计九百余人,浩浩荡荡,沿清溪东岸向东北方向进发。
李信骑在银翅虎背上,走在队伍最前。
银翅虎肩高逾两米,双翼收拢时如银甲披身,四爪踏地无声,唯有足下草叶微微伏倒,显出其贴地疾行的惊人速度。
李信坐在虎背上,起初只觉颠簸。
银翅虎的步频极快,起伏如浪,寻常人坐在上面,只怕几个起落便被甩下。
但他武道入微,腰身一沉,双腿自然夹紧虎腹,重心随虎身起伏而调整,不过片刻,便已稳如泰山。
行路之时,他开始细细体会。
银翅虎每一步踏出,後腿蹬地之力经由腰背传导至前肢,再由前肢落爪时的反震回传全身。
那股力量,粗犷而原始,却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李信闭目凝神,元神感知探入虎身,捕捉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条筋腱的绷紧、每一根骨骼的传导。
同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黄林策马冲锋时,那匹乌云烈火驹的四蹄踏火之势;
黄明挥刀时,胯下战马前冲之力与刀势的浑然一体;
周纪长枪刺出时,马身微侧、人马同向的旋转发力————
黄家似乎在骑术上面,有着极其独特的秘术。
李信当初就觉得其中必有古怪。
因为,黄氏家将,他们的修为境界,其实也没比自己高多少,但是,发挥出来的力量,却要强上许多。
当时就觉不对,只是把他们几人的动作和气血筋骨律动,全都一一记在心里。
同时,也对他们的呼吸节奏,有了一些领悟。
此时一一回想,就感觉心中微动。
「原来如此。」
黄氏家将之所以强横,不单是个人修为高深,更因为他们修有武道奇术,懂得借坐骑之力。
战马冲锋的惯性、四蹄蹬地的爆发、马身扭转的腰力,全都通过某种法门,汇聚到骑士身上。
人与马合,力与势合。
一击之威,何止倍增?
李信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收,腰背微弓,将自身重心与银翅虎的奔跑节奏彻底同步。
「银翅,你不要留力,发力前冲试试。」李信轻声说道。
银翅虎低吼一声,算是应答。
四爪猛然蹬地,狂风炸开,贴地疾驰,如一道银色闪电掠过山野。
李信只觉一股磅礴巨力从虎背涌来,经由双腿、腰胯、脊椎,层层传导至双臂。
他顺势抬手,虚握长枪之势,那股力道便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掌心。
十万斤?不止。
银翅虎本身力量便极其强大,再加上贴地疾冲的惯性、狂风加持的推势,汇聚到李信身上的力道,至少在十五万斤以上。
他反手一枪刺出,枪尖破空,发出闷雷般的爆鸣。
波纹向前冲击。
前方数百米外,一块七八人高的青岩,被枪风扫过,轰然炸裂,碎石飞溅。
李信收枪,长吐一口气。
人骑合一,成了。
清渊献上的那柄寒铁长枪,名唤「天星」,枪身以寒铁混星辰砂锻造,通体幽黑,隐隐泛着星蓝光泽,重达三百余斤。
普通部落战士用起来特别不顺手,平时只是作为祭器存在。
在李信手中,配合银翅虎的巨力加持,这杆枪虽无特异能力,却也十分合手。
他策虎行至一处山溪石岭,命队伍暂歇,独自试枪。
银翅虎贴地疾冲,李信借力出枪。
第一枪横扫,枪风如弯月,将一片灌木连根拔起;
第二枪直刺,枪尖星蓝寒芒暴射,将一块丈许高的巨岩洞穿,石屑纷飞;
第三枪上挑,枪势如龙抬头,将一棵合抱粗的古树连根挑起,抛飞数丈。
「好枪!」李信大笑。
银翅虎也兴奋起来,双翼大张,狂风裹身,虎啸震野。
李信坐在虎背上,只觉风声、虎啸、枪鸣,三者融为一体。
他心念一动,玄冰真气涌入天星枪,枪身之上顿时凝出层层冰晶,寒气四溢。
「唤雨。」
他单手持枪,左手掐诀。
天空中水汽骤然凝聚,细雨簌簌而落。
银翅虎仰头长啸,风系法则随之而动,狂风裹挟冰雨,化为漫天冰针,铺天盖地砸向山岭。
雨借风势,风助雨威。
冰针所过之处,草木冻结,岩石崩裂,整片山岭瞬间化为冰封世界。
李信心中大喜。
他原以为自己的唤雨神通短时间之内,难以再次提升,必须要花费许多时间慢慢领悟。
此刻融入银翅虎的风系法则,才知风雨相合,威力何止倍增?
更重要的是,风雨交汇之间,他对冰系法则的领悟,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
水、冰、风,三系法则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融合。
膻中冰晶疯狂旋转,玄冰真气如江河决堤,冲刷四肢百骸。
骨骼之中,冰晶纹路层层蔓延;
经脉之内,寒冰法则如藤蔓盘绕;
血肉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蜕变。
脱胎境中期的瓶颈,如薄冰般碎裂。
李信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银翅虎随之咆哮,双翼狂扇,风雨大作,整片山岭都在颤抖。
良久,风停雨歇。
李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之中,冰晶纹路清晰可见,却不再外溢寒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已经完成了又一次质变。
力量、速度、韧性,全面提升。
天星枪在手,配合银翅虎的巨力,他有信心,正面硬撼黄明周纪,并战而胜之。
「走。」他策虎归队,「去射日部。」
队伍再次出发。清溪部族人抬着祖树图腾,黑水、铁木、青木三部残众与全族紧随其後,浩浩荡荡,向东北方向急行。
商军的追兵,比李信预想的更快。
第三日黄昏,前方探子飞报:商人大军三千,衔尾而至!
飞虎骑为前锋,距离已不足半日路程————
李信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来得正好。」
他转头看向清渊、青禾、云桐:「你们率老弱妇孺,全速向东北撤离,不要停留。
阿风、小石,你们带路。
昭月,你施展巫术,注意隐藏气息,护着祖树图腾————」
「你呢?」昭月问。
李信拍了拍银翅虎的脖颈,天星枪一振:「我率战士断後。」
清渊急道:「商军至少三千,你————」
「无妨,只是阻他们一阻」李信淡淡道,「他们马快,不拦一下,谁也逃不掉。」
这也是无奈。
迁移不是作战,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怎麽也走不快。
更何况,还带了那麽多家当。
李信环顾四部战士,青壮战士约三百余人,虽不及商军精锐,却个个面色坚毅。
李信高声道:「云岭一脉,生死存亡,在此一战。听我号令,列阵!」
三百战士迅速列阵,青木部善射者居中,黑水、铁木近战者居前,清溪部战士护住两翼。李信骑银翅虎,持天星枪,立於阵前。
暮色沉沉,蹄声如雷。
三千飞虎骑从西面密林之中蜂拥而出,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来。
为首两骑,一黑甲持刀,一银甲持枪,正是黄明与周纪。
周纪远远望见李信骑在银翅虎上,先是一怔,随即狂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东夷崽子!
怎麽,换了个大猫骑————你那破弓呢?」
黄明却面色凝重。他死死盯着银翅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头少年虎的气息,不简单。
李信懒得回答,只将天星枪缓缓举起。
枪尖所指,寒星一点。
「杀。」
一个字,如冰裂山崩。
银翅虎四爪蹬地,狂风炸开,贴地疾冲,如银色闪电直扑周纪。
李信借虎力出枪,天星枪化为一道星蓝寒芒,枪势如龙,撕裂空气。
周纪脸色骤变,挺枪来迎。
两枪相交,发出震天巨响。
周纪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枪杆传来,双臂剧震,虎口炸裂,长枪险些脱手。
他胯下战马悲鸣一声,四蹄发软,竟被这一枪之力震得跪倒在地。
「怎麽可能!」周纪骇然失色。
这才几日?这少年的力量,怎会暴涨至此?
李信不给他喘息之机。
银翅虎贴地疾冲,宛如幻影般,融入风中,已是掠过周纪,天星枪绕身急旋,後仰再刺。
这一枪快如闪电,直取周纪後心。周纪感觉不妙,正想侧身,却已来不及。
枪尖如没腐土。
已是洞穿战甲,刺入心脏。
寒冰伟力震荡开来。
哗————
下一刻,他骑在马上的身体,就如冰雕般,破碎开来。
「周纪!」黄明目眦欲裂,挥刀冲来。
李信拔枪,策虎迎上。
两骑交错,刀枪相交,连拼三招。
黄明刀法刚猛,烈火刀罡汹涌如潮,却在李信的寒冰枪势面前寸寸冻结。
三招过後,黄明眼前一苍,左肩中枪,身体如坠冰窟。
只觉气息神弱,躯体发麻,正要拔马後退。
身形一个不稳,已是跌落马下。
李信冷笑一声,探手抓出。
这一次,他想生擒,总要问出黄家到底来了多少人,又有什麽图谋。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从商军阵後缓缓而出。
这人看起来速度不快。
实际上,却是快得人眼出现错觉。
刚现身之时,离得还远,只是跟在三千骑身後。
再看见时,已然连人带马,化为乌光,掠过百丈,到了黄明身後。
这是一个中年汉子,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有一种如山如岳的沉稳气势。
他穿一领黑铁甲,手中一杆点钢枪,枪身无焰无光,却让人不敢直视。
枪芒微闪,已刺破虚空。
胯下黑马,也是腾起熊熊黑焰,身周灵气,像是被这黑光焚尽,吞纳进入体内。
周身气息如渊如海,法则之力隐隐流转,与天地共鸣。
李信目光微闪,对方一枪点出,竟然牵引四方空间,让自己的一抓,抓到了空处。
更有一种奇异的吞噬之力,牵引自己体内玄冥真气。
这应该是蜕凡境武者,法则之躯已然铸就。
举手投足,道韵天成,比黄明周纪还要强上许多,不知此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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