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赶路,天明时分,队伍已入清溪地界。
越往东走,林木越密,水汽越重。
脚下泥土渐渐松软,踩下去微微渗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腥气。
李信走在队伍最前,忽觉地势一沉,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清溪从山间蜿蜒而出,溪水清澈见底。
溪边散落着数十座木屋,以藤桥相连,错落有致,如同一幅水墨画卷。
如同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清溪部到了。
然而,这绝美画卷之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溪边木屋门窗紧闭,偶有妇人探头张望,又慌忙缩回。
寨墙之上,零星站着几个持弓的战士,个个面色灰败,身上缠着布条,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拄着长矛勉强站立。
更远处,一株遮天蔽日的巨树矗立在部落正中,树冠庞大如盖,可枝叶却枯黄大半。
光秃秃的枝丫刺向天空,看得人心里隐隐感觉有些难受。
李信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昭月从队伍中走出,轻声道:「那棵树————气息不对。」
「嗯。」李信点头。
队伍尚未靠近寨门,寨中已有人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身形高大却面容憔悴,左臂以布带吊在胸前,右手拄着一柄青钢叉,步履沉重。
他身後跟着一个白发老妪,手持骨杖;
再後面是一个中年巫师,面色蜡黄,走路微微跟跄。
「黑水部桑木?」那吊臂汉子远远便开口,声音沙哑,「我是清溪部族长清渊,我身边这位是清沅巫师。你们的事,青木部已派人传信,我们都知道了。」
他目光扫过李信身後的四百余人,眼中没有戒备,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进来说吧。」
没有盘问,没有刁难,甚至连一句质疑都没有。
李信心中生疑,却不露声色,抬手示意队伍在寨外歇脚,只带昭月、云桐、青禾三人入寨。
清溪部的议事堂,只是一间稍大的木屋,正中一张粗糙石桌,桌上摊着几张兽皮地图,旁边散落着药碗、布条、短刀,显然方才还在议事。
清渊请李信坐下,自己却站着,来回踱了两步,忽然转身单膝跪地。
这一跪,满堂皆惊。
「清渊族长!」青禾失声道。
「桑木小族长。」清渊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商军东进,铁木覆灭,归入黑水残存队伍,青木部落也加入部落之中————
这些事,我都知道了。我清溪部亦愿随你东迁射日部,绝无二话。」
李信神情温和,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扶他,只是问道:「可有什麽条件?」
清渊一怔,随即苦笑:「你果然智慧。」
他站起身,指着窗外那株枯黄的巨树,声音发颤:「那是我清溪部的祖树苍岚。我清溪部发源,不在溪水,而在此树。
树果养育了一代代人,树根加持我族真气,树心护佑我族气运。
我清溪部实力之所以胜过铁木、青木,全是依靠苍岚祖树。」
他顿了顿,又道:「可三个月前,护族神兽银翅虎忽然发疯,日夜不停地刨树根、撞树干,要毁掉苍岚树。
全族一百多战士出动,八十余人被重创,才用寒铁链加持铭文把它锁住。
苍岚树也被它糟蹋得奄奄一息————
如今树叶落尽,树心将枯,我族勇士失了祖树加持,实力摇摇欲坠。
若不解决这祸事,我清溪部就算迁到射日部,也是一群废人,战力不足,也没什麽用处,更别提与商人铁骑交锋。」
他说完,大长老清沅接话,声音苍老而恳切:「桑木小族长,我们听说你身边有一位昭月巫女,医术通神,周边十余部落都闻名。老身恳请————
若昭月巫女能治好银翅虎的疯病,我清溪部连同祖树一起迁移,誓死追随。」
她说着,目光越过李信,落在昭月身上。
李信明白了。
对方原来族内出了这麽大的乱子。
这是有求於人。
他诧异的看了昭月一眼。
心想,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昭月巫女在周边部落的名声。
就连离着这麽远的清溪部落,也这麽看重她的医术。
这麽看来,黎婆婆的传承,或者说巫女昭月的厉害,还要超出自己的认知。
绝非偶然得了一册道经传承那麽简单。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除掉那发疯的银翅虎,这样,岂不是一劳永逸。」李信突然笑道。
对於清溪族长清渊的话,他只是听听而已。
对方把祖树说得这麽重要。
但是,却口口声声求的是,治好银翅虎的疯病。
这话就挺有意思了。
「杀不得啊。」
清渊一听,连忙摇头,也顾不得脸面了,「实际上,银翅虎是我清溪的护族圣兽,从小就被我等养大————有它活在部落之中,我等才有立足之基。不瞒桑族长,这银翅虎还只有六岁牙口,潜力深不可测————」
「原来如此。」
李信彻底明白了清溪部落众人的想法。
如果说,苍岚祖树,代表了清溪部落的过去,也与他们的实力增长息息相关。
那麽,银翅虎就代表着他们的未来。
有着这头还未成长起来的大老虎在,他们以後就能变成强族,能不受人欺负,能强大部落,也能获得更多资源。
这是千年不世基业的开始。
从某个方面来说,的确是比祖树还重要。
「能治吗?」李信转头看向昭月。
昭月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低声道:「我————并无把握。兽类疯病,与人体不同,我从未治过。」
清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仍道:「昭月巫女不必自谦,你身上的巫道气息,老身看得出来,极其神奥。黎婆婆的高足,绝非寻常。」
李信摇了摇头。
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树上,又转向寨後一处铁栅。
铁栅之内,隐隐传来低沉的咆哮,铁链哗啦作响,一股狂风时不时从栅缝中冲出,卷起满地草叶。
「银翅虎呢?」李信忽然问。
清渊一愣:「在寨後铁栅中,以九条寒铁链锁着。怎麽?」
「带我去看看。」
清渊犹豫片刻,终是点头:「随我来。」
寨後铁栅,以粗如手臂的寒铁铸成,四面围合,顶覆厚木。
九条发出黄光的寒铁链从铁栅各个方向延伸而出,牢牢锁住一头巨兽。
李信站在铁栅外,抬头望去,不由得瞳孔微缩。
那银翅虎,肩高逾两米,身形雄壮,通体银白皮毛,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背生双翼,翼展近丈,虽被铁链锁住,双翼仍不时张开,刮出凌厉风刃,将铁栅地面割出一道道深痕。
四爪如钩,深深嵌入泥土,尾巴粗壮如钢鞭,每一次甩动,都带起一阵旋风。
此刻它正趴在铁栅中央,口中发出低沉的鸣咽咆哮,银白双目死死盯着远处那株枯黄的苍岚树,眼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焦灼与悲怆。
「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清渊叹道,「我们喂它兽肉,它看都不看。」
李信盯着银翅虎的双目,忽然笑了。
他这个元神分身,虽然体魄从头练起,但是,刻在灵魂骨子里的天赋,却也并未就这麽消失了。
毕竟,分身和本尊心灵相通,这边看到了听到了,实际上就是本尊那里也看到了听到了。
就如现在。
在别人耳中,那是虎吼声声。
在他耳中,却是有着极为清晰的意义。
一道焦急愤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
「蠢货!一群蠢货!」
那声音稚嫩却暴烈————
「母亲都快死了!你们还锁着我?
放开我————让我去把那些该死的蚂蚁全都吞了,你们这些瞎子,聋子————」
银翅虎骂的,是清溪部所有人。
「死脑筋————全是蠢货,我刨根?我刨根是为了救她。
你们以为我在害她?我在这棵树上长大,我吃过她多少果子?我怎麽会害她?蠢货————」
那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怒,银翅虎猛地起身,铁链哗啦绷紧,双翼狂扇,风刃四射,将铁栅地面割得碎石飞溅。
「你们只看见我刨根,看不见树心里全是被虫蛀的空洞——————
那些蚂蚁从根部钻进去的,树心已经快被蛀空了,大树母亲快死了,你们还锁着我?」
李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有笑意。
「清渊族长。」他转头,声音平静,「银翅虎没有疯。」
清渊一怔:「什麽?」
「它刨根,是为了救树。」李信一字一句道,「树心里,有噬心蚁。树根底下,有一窝蚁群,已经从根部蛀入树心。
苍岚树快死了,银翅虎想刨开根部,把蚁群吞掉。它不是在毁树,而是在救树。」
满场死寂。
清渊张大了嘴,清沅骨杖落地,青禾目瞪口呆。
昭月眼中闪过异彩,看向李信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怎麽知道?」清渊声音发颤。
「它告诉我的。」李信也不隐瞒。
清渊还要再问,李信已走向铁栅。
他伸手按在寒铁栏杆上,轻声说道:「银翅虎,我能看见树心里的蚁群。我能帮你救她。」
银翅虎的咆哮骤然停了。
那双银白双目猛地转向李信,瞳孔竖成一线,死死盯着他。
「你————你能看见?」那少年虎的声音里,带着将信将疑的暴烈,「你骗我,你们都是骗子,那蚂蚁就像是一团气,除非是大神通者,其他人根本就发现不了。就连我也只能凭藉着风语感应一点气息,你怎麽可能看得到?」
「你别管我怎麽看到,又怎麽除掉这些蚂蚁。」李信缓缓道,「只要答应一个条件,我就救她。」
「什麽条件?」
「当我的坐骑。」
银翅虎沉默了。
片刻之後,那暴烈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冷笑:「你?一个连翅膀都没有的人类,也配骑我?」
「我配不配,先不去说。」李信淡淡道,「我只问你一句,想不想救你大树母亲。」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铁栅之内,银翅虎缓缓趴下,双翼收拢,银白双目中的狂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人类的疲惫与无助。
「救。」它说,「你若能救她,我认你为主。」
李信转身,对清渊道:「开栅。」
「什麽?」清渊脸色大变,「它疯————」
「它没疯。」李信打断他,「再不开栅,苍岚树就真没救了。」
铁栅门缓缓打开,银翅虎低吼一声,却没有扑向任何人,只是起身,缓缓走到李信面前,低下硕大的头颅,鼻尖几乎触到李信胸口。
李信抬手,按在它额头上。
一人一虎,四目相对。
暴戾的银翅虎,果然没有发疯,只是怀疑的看着李信。
「你既然想要刨根,想必是有办法对付那蚂蚁的。」李信说。
「没错,只是那东西逃得很快,我抓不住。只要吞入腹中,就能灭杀。」
这就是矛盾点了。
投鼠忌器。
银翅虎的攻击力确实强大,也能吞噬那些奇异的蚂蚁。
但是,对方藏在树根和树干之中,它找不到。
只能凭藉着感应大面积攻击。
结果,蚂蚁没杀死,树快要给乾死了。
「这个容易,我把它们找出来就是,然後送给你吃掉,就这麽简单。」
李信呵呵笑了一声。
转身看向古树。
这株巨树,树根粗如屋梁,盘根错节,深深扎入地下。
李信蹲身细看,果然在树根与泥土交接处,发现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洞口有碎木屑渗出,细如粉末。
他眉心之处,冰蓝寒芒一闪。
天眼之下,树皮、树肉、树心层层透明。
他清楚看见,树心之中,无数细如针尖的黑色蚂蚁,正疯狂啃噬木质,树心已被蛀出拳头大的空洞。
空洞四周,木质发黑腐烂,生机将绝。
而在树根最深处,一个巨大的蚁巢盘踞,蚁后肥硕如拳,周围工蚁、兵蚁密密麻麻,如黑色潮水。
这东西古怪就古怪在,不太像是实体存在,而是虚无恶气。
随时都会原地消失,出现在树干的任何一个地方。
不但吞噬树心木质,更能吞噬古树生机。
对古树来说,就像是天敌一般的存在。
「果然。」
李信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树根之上。
玄冰真气涌入,不再以冰封为主,而是以寒冰法则渗透木纹,如水流般沿木质纤维蔓延,精准绕过苍岚树尚存的生机脉络,直插蚁巢。
「冰封。」
他低喝一声。
寒气在树根内部无声爆发。
蚁巢之中的噬心蚁,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寒冰法则瞬间冻结。
工蚁、兵蚁、蚁后,一只只化为透明冰晶,凝固在巢穴之中。
寒气继续蔓延,将树心空洞四周的腐烂木质一并冻结,阻止蚁群扩散。
片刻之後,李信收手,旺爪形向外一抓。
一团白蒙蒙的冰雾,从树身树根之中抽了出来。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冰晶之中,那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灰色细虫,肉眼几乎看不清楚。
「是这个,就是这这些蚂蚁,气死我了。」
银翅虎咆哮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冰雾一吸。
原地出现狂风,化为龙卷。
冰雾如流光般进入银翅虎嘴里,吞咽下去。
紧接着,银翅虎腹内雷鸣阵阵,狂风大作。
吐出一口灰黑浊气,腥红的虎眼,才慢慢恢复清明。
这头大老虎定定的看了看李信,前腿屈膝跪下,硕大的白脑袋低了下来。
并且,还在李信身上蹭了蹭。
「好,既然你信守承诺,那我身为主人,也不会吝啬。」
说完话。
李信转身看向枯萎古树。
伸手在身前画出一道符文。
正是李信掌握的生字符文————
符文刚刚生成,从虚空不知名所在,出现数点金色光辉。
注入其中。
那符文光芒大放,发出一种温润磅礴生机。
他手掌轻轻按落。
生机已然扑入古树之中。
眼前奇蹟出现。
只见枯木摇曳,树身颤抖着,树根一点点泛起活力,树干之上绿光闪过,生出细小绿芽来。
「活了,祖树活了————」
「这是什麽神通法术,竟然如此神效?」
「有了此等神通,岂不是再也不用担心伤势,祖树也不用担心老朽的问题了。」
「岂止,他刚刚救治祖树的手段,更是神奥。」
四周一片欢呼。
清渊和清沅两人,也是老泪滂沱,心悦诚服向前感谢。
昭月张大小嘴,看向李信的目光,头一次有了一些惊奇。
若说战力方面,她早就知道,这位新近崛起的少年族长,着实强横,天赋不可限量。
但是,就连这医术也这般神奇,就让人很难理解。
他的手段,自己连看都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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