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三箭逼退黄明、周纪。
弓弦响声尚在谷中回荡,他已反手将乌藤长弓往肩上一挂,沉声道:「走。」
只有一个字。
黑水残部七十余人、铁木逃众三十余人,早已被这一战吓得魂飞魄散,听得这个「走」字,如蒙大赦,纷纷转身。
李信却不上大路,反手一指西侧密林深处:「沿溪前行————」
云桐捂着胸口,强忍伤痛,低声道:「大路虽险,到底平坦,林中凶兽出没————」
「凶兽比黄明周纪如何?」李信头也不回。
云桐一窒,不再多言。
昭月已背起药箱,快步走到队伍中间。
她素衣之上沾了血污,面色却是平静,双手结印,一缕淡青巫气无声散开,如薄雾一般笼罩队伍。
雾气不会遮住视线,也不影响呼吸,却将数十人的气息、脚印、血气尽数裹住。
连地上的草叶被踩过的痕迹,都在片刻之间缓缓弹回原状。
阿风背上还缠着布条,却咬牙抢到队尾,手中一柄短刀砍下几根树枝,反方向拖行,在泥地上划出杂乱的脚印与断枝。
小石跟在他身侧,将几块兽皮撕碎,沿途丢在岔路口,做出队伍分散逃窜的假象。
李信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这两个少年,一个身法快、一个心思细,虽未长成,却已有了猎手的本能。
队伍一头扎进密林。
溪谷之中乱石嶙峋,水声潺潺,脚下湿滑,老弱妇孺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前行。
李信走在最前,短剑不归鞘,一手持弓,目光如鹰,扫视两侧。
他元神感知远超常人,就算这个世界级别很高,压制力强大,也能感知方圆数里。
鸟兽虫蚁、风吹草动,尽在心头。
「左侧百丈外,有野猪窝,不要惊动了,绕过去,不要去惊动,咱们暂时不缺肉食。」
「前面溪水转急,靠右走,注意脚下陷阱————」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队伍如一条沉默的蛇,在密林溪谷间蜿蜒穿行。
速度极快。
约莫半个时辰,後方天际隐隐传来一声暴喝,如闷雷滚过山林,正是周纪那狂怒的吼声。
众人脸色一变,脚下更快。
李信却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勾。
「不必慌。他们体内寒毒未清,不敢深追。」
果然,那吼声之後,并无蹄声逼近。
黄明、周纪二人虽悍勇,却被李信冰箭中的寒冰道韵侵入经脉,此刻正自运功逼毒,哪里敢一头扎进密林追敌?
只派了数十斥候远远尾随,吊在後面,等待後方援兵汇合。
李信要的,就是这段空档。
天色渐暗,林间光线昏沉。
李信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壁凹处,命队伍歇脚。
不敢生火,只以昭月巫力遮掩气息,众人就着溪水啃乾粮、嚼肉乾。
铁木部三长老玄岩被人抬到李信面前。
这灰发老者胸背带伤,断剑已丢,此刻面如死灰,挣扎着要起身,被李信按住。
「桑木————小族长。」玄岩声音嘶哑,眼中全是痛悔,「铁木部————完了。
我玄农大哥不听你言,如今全族只剩这三十余人。
老夫————老夫无颜求你,只求你看在同为东夷一脉的份上,收留这些孩子。」
他说着,便要跪下。
李信一把扶住他,转头对云桐道:「分些食物给他们。重伤者上担架,轻伤者搀扶。
铁木部的人,从今日起编入队伍,统一听令。」
云桐怔了一怔,低声道:「桑木,铁木部昨日闭门不纳,今日————」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李信淡淡道,「他们昨日不纳我们,是他们错了。
我们今日若弃他们,便和他们一样。何况————」
他目光扫过那三十余名铁木残众,大多为少年与妇人,个个面黄肌瘦、浑身血污,眼中却带着求生的渴望。
「何况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
东迁路上,不分黑水、铁木,只要真心归附,就当一视同仁。」
此言一出,铁木残众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扑通跪下,连连叩头。
玄岩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云桐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昨日铁木部寨墙上那高高在上的玄农,那「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无情」的冷言冷语,犹在耳畔0
今日铁木部却要靠黑水部活命,世事无常,竟至於此。
李信不再多言,走到昭月身边,低声道:「还能撑得住吗?」
昭月正替一名铁木部少年包紮断臂,闻言抬头,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能。」
「那就好。」李信从怀中摸出一颗兽元晶,塞进她手里,「你耗了太多巫力,补一补。」
昭月一怔,想要推辞,李信已转身走开。
夜深,李信独自坐在岩壁高处,盘膝吐纳。
玄冥道经运转,四周水汽凝结成细碎冰晶,缓缓没入毛孔。
膻中冰晶微微震颤,寒冰法则如丝如缕,在血脉中游走。
他一边修炼,一边梳理思绪。
从铁木部逃出之人口中,他已问清:黄明、周纪所率,约两千飞虎骑,外加步卒、辅兵。
这支先锋不单是为了屠灭黑水、铁木,更是要沿东夷部落链逐个击破,切断东夷诸部向射日部靠拢的通道。
「黄家这是要断东夷的根。」李信心中冷笑。
他前世读封神故事,只当是神话热闹,如今身在其中,才知这「东征」二字背後,是多少中小部落的灭族血泪。
黄飞虎用兵狠辣,先锋部队轻骑突进,不占城、不掠地,只杀人、焚寨、断粮道,逼得东夷各部不敢收留逃难者,不敢结盟。
只能各自为战,被逐个吃掉。
「若我是黄明,下一步便是东进扫荡青木、清溪二部,再合围射日部外围。」李信目光微闪。
「不能走大路,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把青木、清溪两部拉拢过来。人越多,黄明越不敢轻动。」
他定下策略:联络青木、清溪,裹挟东迁,壮大队伍。
次日天未亮,队伍继续出发。
昭月巫力遮掩,阿风、小石断後,李信在前开路。
一路穿溪谷、绕密林,尽量不给对方大军围攻的机会。
对方最多只能寻得踪迹,吊在身後尾随。
只用应付一个方向的敌人,李信并不担心。
两日之後,前方林木渐稀,一片青翠欲滴的树林出现在视野之中。
林中隐隐传来药草香气,树干之上刻着青色的图腾。
青木部到了。
青木部依林而居,寨墙以活树为桩,藤蔓缠绕,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天然绿障。
三百余族人居於林中,擅长草药、毒术、林间伏击,战力不弱於铁木部,只因地处偏南,尚未遭遇商军攻击。
李信率队抵达寨外时,青木部已收到铁木部覆灭的消息。
高耸的木寨门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持弓握矛的战士,个个面色凝重。
寨门紧闭,只从侧门递出几桶清水,便再无动静。
「桑木小族长。」寨墙之上,一个中年汉子负手而立,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正是青木部族长青禾。
他身旁站着一个白发老者,是青木部大长老青柏。
青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林木般的沉稳:「黑水部的事,我听说了。
商军东进,铁木覆灭,我青木部也已知晓。但是————」
他目光扫过下方衣衫褴褛、老弱妇孺混杂的队伍,眉头微皱:「听说你杀了黄林,退了黄明周
纪,恕我直言,你已与商人结下深仇大恨,此人带人逃亡,帮你们就是引火烧身。」
青柏更是直接,冷哼一声:「黑水部引来祸水,现在想拉我青木部垫背?这等把戏,老夫见得多了。
你们要粮,我们可以给一点;其余的,想也别想。」
寨墙之上,青木部战士纷纷附和,矛尖弓矢齐齐对准下方,神色不善。
李信身後的黑水、铁木残众面露怒色,小石攥紧投矛,阿风咬牙低骂。
云桐脸色难看,想要开口,却被李信抬手止住。
李信上前一步,仰头看向青禾,声音平静如水:「青禾族长,目光何其短浅。」
「好胆————」
「无知小儿,胆敢放肆?」
寨墙上一片怒喝声响起。
李信笑道:「青禾族长,你若说我黑水部与商人大军结下血海深仇,自是没错。但你想过没有,我黑水部落,只是打猎种药为生,为何会与商军结怨?
你如果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配做这个族长,把全族陷入死地,也只配做个糊涂鬼。商人大军入侵云山,你以为他们是来做客的不成?」
青禾族长听得李信冷然怒斥,离奇的没有反驳,反而目光深沉的死死盯着李信,并且伸手压下身边的怒喝声:「你所来为何?」
「都说了,是为救你们部落而来。虽然黑水与青木两部,平日并无太多来往,但总归是一方水土同山邻居商人亡我之心不死,大家合则两利,救你们,也等於救自己。」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空口白牙,就想让我等与你联盟,区区残兵败将?」
青禾摇头失笑。
「原来,你是看不起我等实力啊?也对,你们毕竟一直躲在这个角落,并不知天地广阔。」
说着这话,李信哈哈一声长笑,脚下踏地,身形如振空云雀,冲天而起。
一步踏出,直掠十余丈,已经跨越空地,到了寨墙之上。
腰间新换的长剑已然在手,一剑刺出。
四周风起云涌。
天空一片幽蓝。
再化为黑色狂潮。
「不好。」
「该死————」
「挡住!」
寨墙上数十人暴喝出声。
在李信腾身而起的同时,就已经开弓投矛,齐齐聚集阻挡。
青禾更是怒极,手中碧色沉渊杖呼的一声打出。
空中出现千千万万根长藤虚影,杖端更是如同攻城锤一般,化为巨木,打得空气爆裂,雷音轰鸣。
可是。
所有攻击,在狂潮般的黑色剑气之下。
瞬间破碎成粉。
化为一片冰霜,叮叮当当砸落地面。
箭矢破碎,投矛成粉,青禾手中的木杖,也被剑光一挑,就已打偏了方向。
一股极寒之力,无视罡煞阻挡,直攻心脉。
青禾只感觉全身发寒,气血真地刹那间僵冷,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信悬停半空,一剑刺到他的喉间,刺出点点血腥。
「我命休矣。」
青禾悲叹一声,忍不住就要闭上眼睛。
四周响起大片惊呼声。
「族长!」
「不要————」
青禾等了一会,痛苦并未临身,反倒是身上的僵冷,突兀而来,又突兀散去。
心中奇异,睁眼望去,就见到半空中,那个麻衣少年,已是收剑在腰,身体缓缓倒飞,又落回黑水部落前方。
「你————」
青禾此时由死到生,走过一遭,想要说点什麽,却发现嗓音嘶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禾族长,你刚说我凭什麽与你结盟,现在明白了吗?真想要你青木部灭亡,小可不才,单人独剑亦可杀光你等部落族民。
以我此等本领,遇到商人大军,尚且要退避三舍,你青木部何德何能,可让武成王黄飞虎与你们讲一讲道理?」
李信说到这里,声音转冷,再问一句:「青禾族长,若是结盟,一同迁移,还请尽快决定。若是一心守寨,自寻灭亡,我等转身就走。」
「桑木族长,还请息怒,我等有眼无珠,不识豪杰,还请入内稍歇。」
青禾心中一惊,连忙放低声段,高声挽留。
并且,开启寨门,亲自迎上前来。
刚刚那一剑,让他认识到了很多东西。
是的,以对方这等实力。
哪用得着来他家青木部木玩弄什麽心机。
真有歹心。
一人一剑,足矣。
半日之後。
青木部三百余族人开始收拾行装,药草、兽皮、兵器、粮食,一一打包。
李信命黑水、铁木残众入寨帮忙,分粮分药,统一调度。
青禾看着李信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心中暗叹:此子年纪虽小,行事却如老将,难怪能一路杀到这里。
队伍再次出发。
黑水七十余、铁木三十余、青木三百余,合计四百余人,浩浩荡荡,沿青木林东侧小道,向清
溪部方向急行。
李信走在队伍最前,乌藤长弓不离手,短剑半露腰侧。
昭月居中,巫力遮掩全队气息。
青禾、玄岩、云桐分领各队,阿风、小石断後。
「下一站,清溪部。」李信抬头看向东方天际,目光沉凝,「连夜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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