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声叮当两下，远了。

    ...

    第二天一早，苏璃把昨天画的受力线全擦了。

    塞娜进试炉房的时候看见测试台下面一片炭灰，苏璃正拿湿布擦炉架底板。她的铅笔在半空停了一息。

    “昨天的线不用了？”

    “方向错了。”苏璃把湿布扔进水盆，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新炭笔。“昨晚回去想了一夜，直角连接的思路本身就有问题。”

    他蹲在测试台前，闭上眼。暗金节点再次铺开，以太从指尖流进炉架底板。这次他没有看应力分布，而是追踪热量的流动路径。

    热量从炉芯出发，沿导热纹向外扩散，走到支脚连接位的时候被卡槽挡了一下，绕了个弯才继续往下走。

    “问题在这儿。”他睁开眼，在卡槽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热量走到直角连接位会拐弯，拐弯的地方产生涡流，涡流把热量堆在局部。缓冲片能挡住膨胀力，但挡不住局部过热。”

    塔莉娅放下手里的刻针走过来。她看了一眼箭头的方向，从布包里抽出一把角规，在底板上量了两个角度。

    “直角改成斜向？”

    “四十五度承托。”苏璃在底板上画了新的结构线。原来的直角支脚连接位变成了一个斜面，支脚不再垂直插入底板，而是以四十五度角斜靠在承托面上。

    “这样热量沿着斜面往下走，不会在连接位拐弯。”他画完四个支脚的斜向承托线。“支脚的受力也从纯纵向变成了分力，横向分量由承托面承担，纵向分量由卡槽承担。”

    塔莉娅盯着那四条斜线看了五息。她拿起角规重新量了一遍角度，放下角规。

    “支架周围的导热纹要跟着改。”她走回砧台，翻开符文图册。“原来的导热纹绕着直角连接位走的，现在连接位变成斜面，纹路的转弯半径得放大，不然以太走到弯道会减速。”

    她拿起刻针，在一片备用铜片上试画了两笔。刻针在铜面上滑出一道弧线，弧线比昨天的走线宽了将近一厘。

    “转弯半径从两厘放到三厘半。”她抬头看苏璃。“纹路总长会增加一成，耗材也跟着涨。”

    薇尔莉特已经在拆支架压片的模具了。昨天做好的模具是按直角连接设计的，斜向承托需要重开一套。

    “模具重做。”她把旧模具拆成三块，拎着其中一块跟苏璃比了比角度。“斜面的加工精度要求更高，公差从半厘缩到两丝。”

    她拿起锉刀开始修模具的承托面。锉刀声沙沙的，铜屑像金粉一样往下落。

    艾洛诺儿搬来银盒和铜勺，蹲在测试台旁边。斜向承托结构的缓冲层比直角结构的空间更大，矿粉的填充量要重新算。

    “缓冲层容积增加了……”她翻了两页数据册，用铅笔在纸上列了一串算式。“每个支脚多填半钱矿粉，四个支脚一共多两钱。”

    塞娜的铅笔在账本上划掉了昨天的支架材料数字，重新写了一行。

    “软铜缓冲片多用两片，精铜条多用一根半，冰魄矿粉多用两钱。”她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翻到工时页。“薇尔莉特重做模具半天，苏璃重新装配四套支脚一天。总工期多出一天半。”

    她抬头看苏璃。“工期本来就紧。”

    伊莲娜在试炉房门口听了全程。她转身走进走廊，鞋跟在石地面上敲了七八下，声音越来越远。

    一刻钟后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盖了鸢尾花蜡印的便签。

    “管事批了。”她把便签放在测试台上。“补充工期一天。原来的三天窗口延长到四天，最后一天下午五时前必须完成全部测试。”

    塞娜接过便签看了一遍，在排期册上把试炉窗口从三天改成四天。

    苏璃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他正在给第二套缩小炉架安装斜向承托支脚。铜条切好的斜面贴在底板上，角度刚好四十五度。他用小锤把卡槽铜栓敲进去，铜栓和斜面之间夹着薇尔莉特刚做好的新缓冲片。

    敲了三下，卡住了。

    他用暗金节点感知了一下卡槽内部。铜栓的位置偏了一丝，缓冲片被挤歪了。

    “薇尔莉特，缓冲片左边厚了。”

    薇尔莉特停下锉刀，走过来看了一眼。“我量一下。”

    她拿卡尺量了缓冲片的左右厚度。“左边厚了一丝。”她把缓冲片取出来，用砂布磨了几下，再量。“好了。”

    苏璃重新装入，敲了两下，铜栓到位。

    第二套炉架装好了。他把两套炉架并排放在测试台上，注入以太，同时启动两组炉芯。

    导热纹亮起来。两套炉架的温度同步上升，测试台上的温度探针读数稳定攀升。

    “稳定了。”塔莉娅拿着探针在两套炉架的支脚连接位各扫了一遍。“斜向承托位没有热量堆积，涡流消失了。”

    苏璃把十二只餐盒全部搬上来，六只放第一套，六只放第二套。

    满载运行了半个时辰。塞娜记录了每隔一刻钟的温度数字。数字很稳，波动不到半度。

    “满载测试通过。”她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勾。

    然后她翻到材料页，铅笔在第三套炉架的耗材栏停住了。

    “第三套炉架的导热纹用的铜片比前两套多了一成半。”她把账本转过来让苏璃看数字。“加上斜向承托多出来的精铜条和矿粉，第三套的总耗材已经超过单套预算四银轮。”

    苏璃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四银轮。”他把炭笔搁下。“四套加起来超了十六银轮。”

    塞娜的铅笔敲在账本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很轻，但苏璃听得清楚。

    “想办法。”他说。

    .......

    塔莉娅拆东西的速度比装的时候快三倍。

    第三套炉架的导热回路在她手里只撑了六息。刻针沿着铜面上的纹路划了一圈，铜片从外壳上弹开，导热纹断成三截，整齐地落在砧布上。

    “纹路太长了。”她把三截铜片排在测试台上，用铜尺量了总长度。“一条走到底的导热纹，刻线越长，铜料消耗越多，废品率也越高。一刀刻坏，整条报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