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炉房的灯点了六盏，铁皮灯罩把光压得低低的，全砸在测试台上。

    苏璃蹲在那只锈迹斑斑的退役炉架前面，拿铜锤柄把断裂的支脚翻了个面。支脚的断口不是齐的，铜茬往外翻卷，像一朵开败的花。

    “不是外力折的。”他用指甲沿断口划了一道。“金属疲劳。这根支脚承重的时间太长，从里面断的。”

    塔莉娅站在他背后，弯腰看了两息。她的目光没停在断口上，而是顺着支脚往上，一直滑到炉架底部和支脚的连接处。

    “连接位用的铆接。”她伸手在铆钉上弹了一下，铆钉纹丝不动。“铆钉没坏，但铆钉周围的铜面鼓了一圈。”

    苏璃把炉架翻过来，底朝天。四个支脚的连接位置都有同样的问题：铆钉周边的铜面微微隆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

    他闭了一下眼。

    暗金节点铺开，以太从掌心渗进炉架底部。金属内部的应力分布像一张地图，在他的感知里亮了起来。四个支脚的连接位上方各有一团应力集中区，力线像旋涡一样拧在一起。

    “找到了。”他睁开眼，拿起炭笔在炉架底部画了四个圈。“支脚连接位的正上方，炉芯运行时热量往下走，铜面受热膨胀，但铆钉把它钉死了，膨胀的力没地方去，全挤在铆钉周围。”

    他拍了拍炉架底板。“年头一长，铜面被顶鼓，支脚的受力点就偏了。偏了之后支脚不是在承重，是在扛一个扭矩。”

    塔莉娅接过炭笔，在四个圈旁边各画了一条箭头。箭头方向朝外，标注着“热胀方向”。

    “猎宫的正式炉子比这个大六倍。”她把炭笔搁在测试台上。“热胀量也大六倍。铆接位如果不改，三年之内支脚还会断，这次断的可能不是一根。”

    薇尔莉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游标卡尺，蹲下来量铆钉周围鼓包的高度。“最高的鼓包两厘半。”她把数字报给塞娜。

    塞娜站在测试台旁边，铅笔已经在账本上画好了表格。她把“两厘半”写进去，抬头看苏璃。

    “支架要重新做？”

    “连接方式要改。”苏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铆接换成卡槽。支脚和底板之间留一到两厘的活动余量，热胀的时候铜面能往外走，不会顶在铆钉上。”

    塞娜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重做四根支脚的卡槽，加上软铜缓冲片，铜料大概多用三两。人工多半天。总成本多出……”她抬头，“二十五银轮。”

    “二十五银轮换三年不断支脚。”苏璃拿起缩小炉架的第一套样品，放在退役炉架旁边比了比。“划算。”

    伊莲娜已经在写东西了。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空白函页，鹅毛笔在上面刷刷走了三行。

    “材料补充申请。”她把函页递给苏璃过目。“软铜片三张，卡槽用精铜条四根，送到试炉房。走内务署的紧急通道，今天下午能到。”

    苏璃扫了一眼函页，点了下头。伊莲娜折好函页，交给门口等着的内务署侍从。

    薇尔莉特已经动手了。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备用铜片，用剪钳裁成四片指甲大小的软铜片。剪钳咔嚓咔嚓响了四下，四片铜片落在砧布上，边缘整齐。

    “缓冲片。”她拿起砂布打磨边缘。“垫在卡槽和支脚之间，软铜吃得住形变，热胀的时候它先变形，不会把力传到支脚上。”

    艾洛诺儿蹲在工具箱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数据册。她面前排着三排垫片，厚度从半厘到两厘不等，每一片上面都贴着手写标签。

    “垫片分了三个规格。”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半厘的用在上部承压面，一厘的用在中段过渡，两厘的用在底部缓冲层。”

    塞娜探头看了一眼标签。“编号写上去了吗？”

    “写、写了。”艾洛诺儿把数据册举起来给塞娜看，册子上的编号和垫片标签一一对应。

    内务署的材料在两个时辰后送到了。软铜片和精铜条装在一只扁木箱里，箱盖上盖着内务署的调拨章。

    苏璃拿起精铜条比了比缩小炉架的底板，用锉刀在铜条上开出四道卡槽。锉刀声很碎，像老鼠啃木头。每道槽的宽度他量了三遍，最后那遍是闭着眼用暗金节点感知的。

    “第一套炉架，支脚装卡槽。”他把改制好的支脚插进底板的卡槽里，推了推。支脚在槽里滑动了大约一厘，卡住了。

    薇尔莉特递过来软铜缓冲片。苏璃把缓冲片塞进卡槽和支脚之间的缝隙里，用小锤轻轻敲了两下。

    “试试看。”他把炉架放在测试台上。

    塔莉娅拿过十二只餐盒中的第一批四只，一只一只码上炉架。餐盒在炉架上排成两排，铜底板压在支架的承压面上。

    苏璃往炉芯里注入以太。铜面开始升温，导热纹亮起来，像一根根被烧红的蛛丝。

    温度稳定之后，他蹲下身，趴在地上看支脚底部。

    “支脚没有偏移。”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缓冲片吃掉了膨胀量，卡槽里还有半厘余量。”

    塞娜在账本上写了一行：第一套炉架改制完成，卡槽连接，缓冲片有效，余量半厘。

    苏璃拿起炭笔，趴回测试台下面。他在炉架底板上画了四条线，从四个支脚的卡槽出发，沿着底板的受力方向汇聚到中心点。

    “新的受力线。”他从台子下面伸出一只手，对着塔莉娅晃了晃炭笔。“卡槽把集中应力分散了，但底板中心还有一个汇聚点。正式炉架做的时候，这个位置要加一块加强板。”

    塔莉娅走到测试台旁边，弯腰看了看底板上的线条。她没说话，拿过炭笔在汇聚点旁边标了一个三角形。

    “加强板的厚度不能低于三厘。”她把炭笔放回苏璃手里。

    门口的管事探了一下头，看见四个人围着测试台趴的趴蹲的蹲，又把头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