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急急冲跑到林微与凌不疑面前。他死死盯着眼前少年,又猛地转头看向林微,瞳孔震颤,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反复追问:“你方才唤他什么?你说……他是谁?”
林微答道:“霍翀将军之子,霍无伤。他是你义兄的孩儿,于陛下便是故人之子,是故人留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
文帝看着那张和霍翀有几分相似的面庞,眼底翻涌着愧疚、狂喜与心疼,声音沙哑:“朕亏欠霍家太多。孤城一役,朕以为霍家血脉尽数断绝,不曾想……你活下来了。”
良久,他喉结重重滚动,对着凌不疑问道:“为何?你为何……从来不曾告诉朕?”
“因为当初他没办法证明他是霍无伤,更没有证据证明凌益是孤城案的元凶,他只能听我的,顶着凌不疑的身份,苟活!”
文帝听见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转头看向殿口,一眼看见站在那里的人,脱口问道:“霍君华?”
众人看见面色红润又健康清醒的霍君华也是诧异不已,不是说她已经疯了许多年,怎么会如此?
霍君华郑重的行跪拜礼:“臣女霍君华,参见陛下。”
她抬起头,缓缓说道:
“陛下,当初孤城之祸,正是凌益的背叛,害惨了霍家,又杀了我的儿子凌不疑。”
“我于死人堆之中,寻到尚且活着的侄子霍无伤。又带着他东躲西藏,只为保他一命。”
“当年,我在陛下跟前,因年少犯的错事,没了信誉,无法陈情,只能佯装疯癫,让霍无伤顶着我孩儿凌不疑的名字苟活至今。”
“陛下,他确实不是我儿凌不疑,而是我兄长霍翀之子,霍无伤。”
听到这话,文帝还有些懵,凌益却先破防了,他激动地大喊:“霍君华,你在胡说什么呢?他是我凌益的儿子,怎么可能是霍翀的儿子?你是在报复我吗?”
霍君华看向凌益:“你将我兄长的人头挂在城头之时,旁边不还悬着一颗孩童首级?你以为那便是霍无伤,殊不知,那是你亲生儿子凌不疑。”
凌益猛地一震,拼命摇头,嘶吼出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霍君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凌益,这就是报应。你以为只需凭霍家满门的鲜血便可换得你凌氏的荣华。
可你不知,那血里面还混着你自己的骨血。你,凌益,绝后了。”
被绝后两个字刺激到的凌益冷笑一声:“霍君华,我知晓,你不过是在报复我,为此,你当真是什么胡话都说的出来。”
他转头看向霍无伤,带着讥讽继续说道:“还有你,无非是想与我划清界限,好迎娶静宁郡主。为了婚事,竟连亲生父亲都不肯认了,你这个不孝子。”
“你当着世人都是瞎子不成,你竟然选择保你自己,而不出手护你的亲生父亲,就你这样,还想娶静宁郡主?”
凌益企图用狠话,唤醒他的儿子凌不疑的良知,保一保他这个阿父。
可眼前人,是霍无伤,他眼眶含泪,笑着看向凌益:
“姑父。”
“那日我上树摘杏,不慎划破衣衫,阿狸怕我被骂,与我互换了衣裳。”
“我本是去书房给阿父送杏果的,因此你和阿父进入书房时,小小的我就藏在屏风之后,才亲眼看见你杀了我阿父。”
“你行凶之后,怕事情败露,与彭坤勾结屠城,临走还一把火烧了书房。”
“可惜天降大雨,火被浇灭,浓烟只把我熏晕,终究没能烧死我。”
“所以,你当晚悬挂在城头,当作霍家余孽斩杀的孩童首级,根本不是我。那是你的亲生孩儿阿狸,凌不疑!”
寥寥数语,精准戳中尘封的往事。
凌益脑海里轰然炸开当年孤城书房的所有画面,以及城头悬挂的稚嫩首级……
他脸上的讥讽一点点碎裂褪去,眼底只剩滔天的惊恐与死寂。
他终于相信,眼前人,不是他的儿子凌不疑,而是本该死在孤城的霍无伤。
片刻死寂后,凌益突然仰头疯狂大笑,笑声凄厉又癫狂,满殿回荡着绝望的沙哑声响: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我机关算尽,筹谋半生,背信弃义、残害忠良!我拼了命往上爬,不择手段,就是想让凌家权势滔天、更进一步!”
他指着自己,笑得眼泪疯狂滚落,字字泣血,彻底崩溃:
“我费尽心机颠覆一切,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心心念念的孩儿是假的!我的亲儿子……早就死在了孤城城头!”
他猛地踉跄后退,声音嘶哑凄厉,彻底绝望:“我杀尽霍家满门,踩着霍家骨血换来了半生荣华,最后……我凌益绝后了!!”
林微厉声吩咐左右侍卫:“来人,将他的嘴堵上,牢牢绑好,不许再聒噪!我要开始审案了。”
林微又转身面向文帝,郑重拱手行礼,神色端正肃穆:“陛下,请您回御座落座。臣女今日,便将当年孤城案背后的所有隐情,一一审给陛下听。”
林微眸光一转,冷冷落向殿旁角落,那里,站着一个被塞嘴绑着的彭坤。
林微示意侍卫将彭坤嘴里布拿掉:“把彭坤押上前来,让他好好说一说,当年孤城一案,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彭坤浑身一僵,心底瞬间坠入万丈深渊,满是彻骨的绝望。
他此番都城,是抱着满心期许来的。他驻守寿春多年,自认勤恳能干,以为文帝赏识他的才干,要将他从贫瘠荒凉的寿春调回都城,予以重用。
他日夜期盼的升迁与荣光近在眼前,可万万没有想到,迎接他的是一场旧账清算。同谋之人凌益都露馅了,大势已去,再无半点侥幸可言。
可他半点不肯低头认罪,反倒仰面,眼底全是不甘与怨愤,桀骜依旧。
彭坤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服与讥讽,字字带着戾气:
“我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不过是想升官发财、搏个前程!我有什么错?”
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尽数爆发:
“他们生来便是世家子弟,家世显赫、铺路现成,轻轻松松就能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唯独我!步步血泪、寸寸苦熬,我想要的一切,都只能靠我自己拼命去抢!”
“世人都说我趋炎附势,可谁见过我怀才不遇?当年我确实没救老乾王,还与凌益同流合污,是我私心太重,可那乱世之中,守规矩的人早就死绝了!我若不狠、不贪、不站队,今日埋骨黄沙的就是我彭坤!”
他抬眸直视文帝,字字控诉,近乎狂悖:“陛下!你眼盲心钝!你一辈子只会念忠臣旧情,看得见霍翀的忠、看得见凌不疑的勇,偏偏看不见我彭坤的才干!”
“我驻守寿春数年,镇守荒蛮之地,风霜加身。可你永远视而不见!你任由有才之人埋没底层!我不甘心!”
“当年孤城祸事,是乱世逼人造反,是时局逼人作恶!我不过顺势而为,与凌益联手搏一场前程罢了!凭什么世人皆有功,唯独我有罪?凭什么所有人都能得善待,唯独我落得清算下场?”
彭坤眼底赤红,满心皆是不甘与怨怼,自始至终,他从未觉得自己做错。
他只觉得世道不公、帝王不识人、所有人都亏欠他一场本该属于他的功名利禄。
闻言,林微插话问道:“所以,这也是你勾结小乾安王,在封地私铸钱币,暗蓄势力,意图谋反作乱的缘由?”
彭坤猛地瞪大眼睛,心里暗道,这静宁郡主不光要清算旧账,连他藏得那么深的秘事都挖出来了?
只见林微看向高位的文帝,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语气轻松却底气十足:“陛下,他勾结小乾安王图谋造反的事,臣女也掌握了证据,你别难过,我会将他们都弄死。”
林微抬手轻拍了一下额头,一副方才忽然想起的模样,对着文帝说道:“哦,陛下,还有一人也意图谋反来着,他那边的证据,我同样已经拿到了。”
文帝面色复杂的问道:“还有谁?”
林微抬手指向雍王,笑着说:
“就是雍王呀,陛下,我跟你说,他那边筹备得可比小乾安王充足得多,可谓是万事俱备,只差一股东风。”
“那东风便是何将军一家。肖乃东原本目标不是我,而是何将军之女,打算将其骗去封地成婚,以此胁迫何将军一族,逼他们入伙谋反。只可惜,肖乃东招惹了我。”
雍王只觉得浑身发麻,完全没料到话题一下子跳到自己头上。他强装镇定,硬着头皮辩解:“陛下,臣之心可明鉴。”
林微淡淡接话:“可鉴,可鉴。只是我在了解孤城案时有一事不解,那就是当年孤城的落败,败得太快了,就去查了查。”
“细查之后才知晓,他们的兵器早已被暗中调换,尽数是残次劣品。而靠此事从中牟利发财的,正是雍王你。”
雍王额头冒起冷汗,慌忙辩解:“静宁郡主,你怕是对本王有所误会,本王不曾因此获利。”
林微环视殿中众人,问道:
“诸位不妨猜猜,倘若孤城一战所用兵器皆是残次品,那军中锻造的精良武器又流向何处?”
“这些年,难道就只有孤城的兵器被调换过?”
“那些上好兵器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最后都去了哪呢?”
林微直视雍王:
“雍王,莫非你夜里怕做噩梦,要抱着一堆兵器才能安睡?”
“还是怕孤城冤死的霍氏族人及其他冤魂向你寻仇,才将其收藏在你雍王府内,好给你镇宅?”
雍王面色平静的说道:“不知郡主今日是何故,非要无端将雍王府牵扯进来。莫非是犬子先前得罪了你,你便借机发难,想要一并铲除整个雍王府?”
林微笑着说:“雍王,究竟是我想拖雍王府下水,还是因肖乃东惹了我,打乱了你们筹谋已久的谋反大计,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方才向陛下所言有证据,绝非虚言。正巧,我手中也存有你们肖家的族谱。肖家配享受和凌氏同等待遇,诛九族。”
“你大可放心,罪名我先行敲定,后续查证会交由众位大臣层层复盘。我不会让人说我林微借机杀人泄愤。我自会在法度之内,将你们尽数处死。”
雍王硬撑着底气,沉声开口:“尽管去查,本王等着便是。”
他转头直视文帝,句句挟着怨愤,刻意拔高声调:“陛下!臣与诸位曾随您并肩平定乱世、共打天下!”
“万万想不到如今朝堂之上,竟任由一介女子恃宠妄为、大放厥词,颠倒黑白把持公断,让妖言惑众之人当道乱政!”
雍王又环视殿内众臣,试图煽动人心,高声说道:“莫非这便是狡兔死走狗烹?如今大局已定,便容不下我等异姓王了吗?”
雍王眼底泛起泪光,几滴泪水滚落,长叹一声:“可叹我这一生当真是……”
林微抬手鼓掌,出声将他打断:“演得好,演得好。可叹你想登上帝位,却偏偏遇上了我林微,真可谓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来,就让我这个你口中的妖女,给你引荐一人。”
随着林微话音落下,一名青年缓步走出。一身装束看着便是谋士模样,他朝着雍王躬身一礼:“主公,你谋逆的全部谋划,我早已尽数禀报郡主。您安心地走吧!”
青年微微扬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要多谢主公你的倾情成全。此番事成,便轮到我升官发财了,多谢,多谢。”
雍王怒气血翻涌,面目煞白狰狞嘶吼道:“李琦!枉我那般信任倚重你,你居然敢背叛我!”
李琦耸了耸肩:“雍王,我本是静宁郡主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背叛你,原就是我该做的呀!你话多了。”
听闻此言,雍王只觉心口剧痛难忍,当场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众人亲眼目睹这一幕,方才还险些被雍王说辞煽动动摇的人,瞬间觉得冷汗层层浸透衣背。至此所有人认定,不是静宁郡主在诬陷,而是雍王确实意欲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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