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益强压心中惊惶,竭力稳住心神,拱手向文帝奏道:“陛下,淳于氏多年苦于无子,心中郁结日久,神志早已有些昏乱。
往日尚能勉强自持,臣才敢带她入宫赴宴,谁料此刻旧疾发作。恳请陛下准许臣将内子带回,莫要惊扰了宫宴。”
淳于氏听见凌益竟当众拿无子一事诋毁自己,瞬间怒火上涌,高声抗辩:
“陛下!当年凌益迎娶臣妇,本就是忌惮臣妇手中握着他与彭坤往来的密信,不得已才娶臣妇。”
“婚后他见搜不出信件,便暗中给臣妇下绝嗣之药!臣妇不能生育,从来不是自身的缘故,皆是凌益所为!”
“陛下,臣妇句句属实,信件就在此处,恳请陛下先查验证据。”
“霍将军乃是陛下的义兄,臣妇愿以命相告,请陛下给臣妇一个机会!”
凌益骂道:“淳于氏,你心胸怎的如此狭隘?静宁郡主乃是咱们城阳侯府未来的女君,这些日子为其多花费些银两本就是情理之中,你竟凭空捏造这般弥天大谎,非要闹得家宅不宁才肯罢休。”
他这番话依旧是想坐实淳于氏善妒疯癫,好以此将她的控诉全部归为妇人妒恨之下的妄言。
淳于氏抬眼看向凌益,冷声回道:“入宫路上你便勒令我不许多话,如今我多说几句又何妨。我手中自有证据,查验之后便能分辨真假,总好过你如今这一味凭空给我安的罪名。”
淳于氏一把将盒内精致首饰丢在地,随即从盒子夹层取出信件,高高举过头顶。她又重重叩首:“陛下,证据在此!不如您先看一看这信件!”
凌益再也绷不住,彻底失了镇定。他当然知道,淳于氏手中确有证据,不然这些年他也不会一直对她百般容忍。他猛地冲上前,想要抢夺那封信件。
可宫中侍卫得了文帝眼神示意,动作更快,当即上前将凌益死死拦下。
另有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取过淳于氏手中的信件,查验确认上面并未涂抹毒物,才将信呈送到文帝面前。
凌益浑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地。他心底一片冰凉,明白自己这些年所谋得的一切,算是毁于一旦,一切都完了。
淳于氏看着他颓然溃败的模样,骤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又癫狂,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笑罢,她抬眼直直看向林微,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报复的快意,高声戏谑:“静宁郡主,你嫁啊!你尽管嫁入这罪臣之家!哈哈哈,这城阳侯府,你快快嫁过来便是!”
“你那如意郎君,往后可就是罪臣之子了,哈哈哈哈!”
淳于氏的笑声癫狂刺耳,在殿内久久回荡,满是报复得逞的快意。
淳于氏眼神凶狠刺骨,字字带着怨毒冷声控诉:“你长得像天仙,不曾想心底却藏着那般歹毒算计。”
“你瞧不上我这个未来君姑的身份,暗中施压,想让凌益在你嫁入侯府之前,悄无声息让我染病离世。”
“你一心想着风光嫁入侯府,我偏不让你如愿!我要让你这场良缘尽数落空!”
满殿宾客的目光瞬间齐齐落向林微,众人此刻已然彻底反应过来。
他们终于看懂了淳于氏的所作所为,这根本不是无端疯癫,而是走投无路之下,不惜鱼死网破,拖着人一同沉沦的绝境反扑。
也正因如此,众人心中对淳于氏的证词反倒信了大半。
过往萦绕在众人心中的疑惑尽数涌上心头。淳于氏无显赫家世,亦无绝世才情,仅凭一副姣好容貌,当年却让凌益执意非她不娶,此事本就是都城众人长久以来的未解之谜。
更何况她身居城阳侯府主母之位,荣华傍身,若无天大的冤屈与绝境,断然不会当众检举自己的夫君。
所有人心中已然明了,是常年的压迫、算计与绝境,逼得这位侯府夫人,走上了玉石俱焚的道路。
众人目光又落到文帝身上,只见他捏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眼眶微微泛红。
众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心中已然明了,孤城一案果真有冤情。
文帝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龙颜震怒:“来人!即刻拿下城阳侯府所有人!传旨缉拿彭坤!尽数收押候审,不得有误!”
文帝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瘫倒在地的凌益,声音震怒发颤,满是痛心与愤恨:“你怎敢!你怎敢对霍兄痛下杀手!!”
“他可是你的妻兄!霍文君是你的发妻,霍兄是你实打实的姻亲兄长!你怎能、又怎敢对自家人痛下杀手!”
凌益猛地抬起头,不肯就此认输,慌忙高声抗辩:“陛下,并非如此!那信件定是伪造出来的!臣没有,臣从未对霍家下手!”
他又慌忙转头看向凌不疑,急切呼喊:“我儿!快替为父求情!万万不可就这样定了为父的罪名,一旦定罪,你与静宁郡主便再无一丝可能了!”
眼见凌益依旧死不认罪,凌不疑再也按捺不住,上前重重跪倒,出声禀奏:“陛下,正是他亲手杀霍将军,当年之事,臣亲眼所见。”
凌不疑此言一出,满殿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连林微都攥紧了手帕,她此前确实叮嘱过凌不疑今日不要开口,可眼见仇人还在当庭狡辩,她心中也能体谅凌不疑的痛苦。
她暗想,无妨,局面尚在掌控之中,自己尚有能力兜底,只是有些得事提前了。
凌益面色骤变,惊惶失声:“凌不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可凌不疑全然不理会他的慌乱辩驳,目光坚定,字字铿锵向着文帝禀明:“陛下。那日凌益独自入霍将军书房,趁霍将军毫无防备,从背后痛下杀手,残害了霍将军性命,甚至亲手割下其头颅。这一切,都是臣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
就在满殿哗然之际,林微起身走出,沉声发令:“来人,给我封锁整个宴会厅!自此刻起,全场只进不出,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动、离席,违者格杀勿论!”
文帝此刻心绪翻涌,满心皆是霍家旧案的悲愤与震怒,见林微要接管,当即朝着禁卫军统领抬手示意,默许所有人悉数听从林微的调度安排。
这一幕,再次刷新了众人心中文帝对林微的偏爱程度。太子、诸位皇子还有皇后及越妃可全都在场,一介郡主,居然能够当庭调度,号令全场。
林微目光平静地落于淳于氏身上,语气淡然却带着全然的坦荡与决绝:
“淳于氏,你赢了。”
“你的确毁了我与凌不疑的姻缘。”
“也成功惹怒我了!”
她周身温和尽数褪去,气场骤然冷冽强势,坦然出声:“既如此,那我便不装。”
林微看着众人惊愕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字字寒凉刺骨:“真是巧了。你今日拼尽全力揭发的这些事,我早就查得一清二楚,甚至比你手中那封信件还要详尽。”
“我原本打算,先嫁入城阳侯府,来日寻机,将你们这群作恶之人逐一悄悄毒死,再安稳过好我自己的小日子。”
话音陡然一转,锋芒尽露,气场碾压全场:“既然你们非要闹到台面之上,那今日就将所有罪孽,当众清算,通通伏法,尽数处死。”
众人看着方才还一副柔弱温婉模样的林微,此刻骤然展露这般疯戾气场,全都吓得噤若寒蝉,心底皆是震颤。谁也不曾料到,这位郡主竟还有这样一面,前后反差巨大,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而雍王看着此刻杀伐尽显的林微,心中警铃轰然大作,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他心底只剩无尽懊悔与忌惮,他终究是又一次小看了女子。眼前这位静宁郡主,城府与狠绝,远非常人能及,从前的所有判断,皆是大错特错。
文帝神色震动,开口追问:“静宁,你方才所言是何用意?你说早已知晓全部内情,速速说与朕听。”
林微从容回道:“陛下不必心急,待我平复一下心情,再等人全部到齐,就一桩一桩讲给你听。”
她又转头吩咐春桃:“快将我的空白圣旨都取来,今日,我要杀人!”
春桃躬身应声,快步退下去取物件。
满殿文武、皇族贵戚此刻皆是噤若寒蝉,人人眼神惊骇地望着场中从容而立的林微,心底已然将她视作极为可怖之人。
这般杀视人命如等闲的狠厉心性,是在场所有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不过片刻功夫,春桃已然快步折返归来,怀中稳稳抱着三道明黄卷轴,正是御用圣旨的制式。
这一幕又让满殿之人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静宁郡主手握陛下特赐的空白圣旨,已是无上殊荣,足以横行朝堂、赦免罪责、决断事宜。
他们默认是一道,可谁也未曾想到,她手中竟有三道!
所有人暗暗心惊,谁都不知道,这位郡主,究竟还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三道空白圣旨在手,意味着她手握三份至高无上的皇权权限,生杀予夺,尽在她一念之间。
林微又吩咐道:“先磨墨,再铺圣旨,我写几个字静静心,平复一下心情。”
春桃立刻依言将其中一道圣旨平整铺展,研好浓墨。等林微提笔时,春桃又掏出一本册子,开始朗声念。
林微垂眸落笔,慢悠悠将一个个字书写在尊贵的圣旨卷轴之上。
殿内众人起初没反应过来。可越听,越不对,众人渐渐变了神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中的恐怖。
春桃手中的书册,是凌氏族谱啊!
林微执笔无声,字字落于圣旨之上,便是字字定生死,笔笔判死罪。
静宁郡主不是说说而已,她真杀啊!
所有人看着眼前这极致诡异又狠绝的一幕,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凌益眼见林微一笔一笔写下族人姓名,拼命挣扎着朝林微嘶吼,刻意抬高声音,试图煽动殿中众人的忌惮与不安:
“林微!你在做什么!案件尚未审定、罪名还没有落定,你怎能擅自将我族之名写在圣旨之上,先行定夺生死!”
“诸位请看!这位静宁郡主手握空白圣旨便可随意决断满门性命!今日她能不问律法便定我凌氏死罪,来日谁又能保证,下一个被她提笔宣判的,不会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人!”
他猛地转头朝向御座,对着文帝跪下重重叩首,声线凄厉又悲愤,字字控诉:
“陛下!您看见了吗!这便是空白圣旨的祸患!无上权柄落于一人之手,无规无束,无法无天!今日她仅凭一己喜怒,便要擅断我凌氏生死,明日便可肆意构陷朝臣、擅断宗亲!
此特权不除,朝堂再无规矩,天下再无安稳!还请陛下明察!”
文帝居看着狼狈癫狂的凌益,脸上无半分动容,反倒勾起一抹淡漠冷然的笑意:
“凌益,若静宁想要你死,那你便必然有该死的缘由。”
闻言,凌益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林微都这般无法无天了都这样了,文帝还护?
这一刻,在场众人都意识到,在这位帝王心中,静宁郡主,永远例外。
就在春桃正要继续报出下一个名字之时,林微抬手出声将她叫停:“好了,先停下。这份圣旨位置不够,我还要补上几个字,暂且不要再念了。”
春桃当即停下了报诵名册的声音。
众人屏息凝神,眼睁睁看着林微笔尖落于卷轴末尾,一边书写,一边缓缓出声念出那行诛心的文字:“以上所有人等,一概处死,交由霍无伤行刑。”
霍无伤?
姓霍?
霍家还有后人?
众人疑惑不已,都盯着林微看。
只见林微缓缓收笔,看向跪着的凌不疑,面上不见半分离愁怅然,反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又从容:
“霍无伤,快过来接旨。”
她笑意未减,字字清朗落地:“霍无伤,你我相识相爱一场,也算有缘。今日缘尽于此,我便送你一份赠礼。”
凌不疑手掌撑着地面站起身,泪中带笑,一步一步向着林微走去。走到近前,他拱手躬身,声音微微发
颤:“霍无伤,多谢郡主赠礼。”
林微就对他说道:“是我先对不起你,查到了全部的真相,却想着先完成你我的婚约,却不想……你我之间也算是有了隔阂,这婚也算是结不成了。”
“凌家族谱上的名单我没有誊抄完,虽然我手里还有两份空白圣旨,可待会我还要弄死一些人,但我向你保证,若有空的位置,我填上之后了,会再交给你。”
凌不疑拱手道:“多谢郡主。是我霍无伤无福,不能娶你,感谢相遇。”
殿内众人看得云里雾里,满心疑惑,全然摸不透二人之间的纠葛。
凌不疑是霍无伤?
可明明林微就在为霍家冤案清算仇人呀,和凌不疑,不对,是霍无伤,和其同心,怎么转眼之间婚约便说断就断?
二人口中的隔阂究竟从何而来?什么分别赠礼,又是何种缘由?众人看不明白,只能屏息观望。
因为都觉得林微现在不正常,怕出声询问,惹到她,就被她顺手给写进圣旨里,一起处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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