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尤清水的鱼线猛地一沉，竿梢弯成一张弓。

    "中了！"她跳起来收线，轮子转得飞快，"快来帮忙，这条不小！"

    时轻年从后面覆上来，双手包住她握竿的手，带着她一下一下地收。

    鱼线绷得嗡嗡作响，水面炸开一团白浪，一条二十多斤的金枪鱼被拖出水面，在太阳底下甩出一身银光。

    "赢了赢了！"尤清水兴奋不已，回头冲他扬眉，"时轻年，你那条竿动过吗？"

    "没动。"他举手投降，眼底全是笑，"愿赌服输，条件你开。"

    "先记着。"她得意洋洋，"等我想好了再兑现。"

    中午，玛尔塔在甲板上支起烤架。

    现钓的金枪鱼切了刺身，厚切的三文鱼腩、烤得滋滋冒油的虎虾、蒜蓉焗龙虾，配着冰镇的香槟摆了一桌。

    尤清水盘腿坐在遮阳棚底下，吃得心满意足，脚趾在甲板上一点一点。

    "下午干什么？"时轻年剥了只虾喂到她嘴边。

    "水上摩托。"她咬住虾，含糊地说，"我要自己开。"

    "你会？"

    "不会，你教我。"她说得理直气壮，"教会了我，我自己开一圈。"

    下午两点，两艘水上摩托并排泊在游艇侧舷。

    时轻年先载着她绕了两圈，手把手教她控油门、压弯。

    第三圈，尤清水把他赶了下去，自己一个人冲了出去。

    白色的浪花在船尾炸开，她压着弯贴着海面飞，笑声隔着老远传回来，头发被风吹得整个扬起来。

    时轻年站在游艇甲板上看着，嘴角一直翘着，玛尔塔走过来递了杯冰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主人很开心。"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我也很开心。"

    傍晚回到岛上，两个人去了西海岸的马场。

    两匹阿拉伯马已经备好鞍，一匹枣红，一匹雪白。

    尤清水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缰绳一抖，白马便小跑起来。

    "厉害，练过？"时轻年催马跟上。

    "十岁就开始学了。"她回头冲他一笑，一夹马腹，白马撒开蹄子沿着沙滩跑远了。

    夕阳正往海平线上沉，整片沙滩被染成蜜色。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着浪跑，马蹄溅起的水珠在光里一闪一闪。

    跑够了，两个人牵着马慢慢往回走，影子在沙滩上拖得老长。

    晚餐摆在沙滩上，一张长桌，两排风灯，头顶是铺满整个夜幕的星。

    玛尔塔带着人上完最后一道菜，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整片沙滩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阵一阵的海浪声。

    尤清水脱了鞋，赤脚踩进沙子里，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敬今天。"

    "敬今天。"时轻年仰头喝了，放下杯子，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两个人就着星光，在沙滩上慢慢地晃。

    没有音乐，节奏全凭心跳。

    她的裙摆扫过脚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谁都没说话。

    晃到第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脚步一点一点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时轻年收拢手臂，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抱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

    "清清，谢谢你。"

    "谢我干嘛？"尤清水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懒懒的。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他顿了顿，"我看得出来，你临时改了主意，在岛上多待这一天，是为了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仰起脸，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我自己也想多玩一天。钓鱼，骑摩托，骑马，哪样不好玩？我今天开心得很。"

    时轻年低头看她，没拆穿，也没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只安静地看着。

    随后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昨晚我恢复记忆以后，关于我现在的身份，关于以后怎么办，怎么处理和时家的关系，我一个字都没提。"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你也一个字都没问。"

    "你给我时间，让我自己想。让我能躲一会儿，暂时不用去面对时鸿宇。"

    "清清，这些我都知道。"

    尤清水装糊涂的表情维持了几秒，到底没撑住，唇边泄出一点笑。

    她抬起手，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

    掌心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再抬起来，再滑下去，节奏又稳又软，哄小孩一样。

    "知道就知道呗。"她的声音放得很柔，"阿年，你记住一件事。你可以撑不住，可以躲，可以什么都不想。你也可以依靠我。"

    "我的肩膀，随时借你。"

    时轻年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弯下腰，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颈侧的皮肤，很久没有出声。

    再开口时，那把嗓音里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少见的脆弱。

    "记忆恢复的那一刻，所有的恨也涌了回来。"

    "我恨他。恨他辜负、背叛了我妈。恨他不顾我的意愿，编造重塑了我的过往。恨他分开了我们三年。"

    他停了一停，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你没有跟我诉过苦，一句都没有。可我知道。你一定是被他逼的，被他威胁了，才迫不得已离开我一个人去英国。"

    尤清水没有说话。

    她什么也没解释，什么也没补充，只把两条手臂收拢，环住他的背，默默地，把他抱得更紧。

    怀里的人肩背绷得死紧，她一下一下地拍着，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时轻年从她颈窝里抬起头。

    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全是苦涩。

    "这桩桩件件，我都该恨。"他扯了一下嘴角，"可我最恨的是，他偏偏坏不到底。"

    "这三年，他对我的关心是真的。培养是真的，铺路是真的，手把手把我往上托，也是真的。让我又实实在在体验到了父爱。"

    "清清，你说可不可笑。他害我母亲，害我们到这个地步，我记忆里居然存着他拍我肩膀的温度。"

    "我的恨，被他搅得不纯粹了。"

    尤清水望着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抬起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颊，踮起脚。

    唇先落在他的眉骨上，轻轻碰了碰那道浅疤。

    再落到他的眼尾，他的鼻梁，他的下颌，一点一点，吻得很慢，很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