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把小女娃收拾干净的时候,花了大半天工夫。
头发里藏着虱子,得用篦子一遍一遍地篦,篦完了用热水洗,洗完了再篦。
身上的衣服不能要了,白玛把自己的旧衣裳改小了给她换上。
小女娃洗干净之后,露出一张瘦巴巴的小脸,眼睛倒是大,乌溜溜的,看什么都带着怯。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哭,就默默地跟在白玛和张拂林后头帮忙干活,懂事得让人心疼。
张拂林见时苒丢下孩子后七天都没回来,怀疑她是不是死了。
这地方山高林密,她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碰上土匪或者清兵,死了也不是没可能。
看在这段时间的情分上,可以帮她收个尸,把她埋了。
又过了三天,时苒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没死,看起来是拉起了班底。
小官窝在白玛怀里,本来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听见时苒的声音,眼睛一下就睁开了,乌溜溜地往这边看,小嘴一张一合地咿呀起来,手脚乱蹬,激动得不行。
白玛笑着把他往时苒那边凑了凑,小官的手就朝时苒的方向抓。
时苒没伸手,小官嘴一扁,眼看着就要哭。
时苒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官立刻不哭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抓得紧紧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呼呼地直喘气,生怕人跑了似的。
时苒拍了拍他的背,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这么黏人呢。”
白玛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软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你要不要认个干亲,让小官认你做干娘?”
时苒手一僵,拒绝了。
叫干娘,她会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至于那天抱回来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期待又害怕地看着时苒。
时苒招了招手,小女孩眼睛一亮,哒哒地跑来了。
“叫什么名字?”
“没有,娘叫我二丫头。”
“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知道,姓刘,村里人都姓刘。”
“我给你取一个,愿不愿意?”
小女孩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
“乘云,刘乘云,出自《九辩》,将去君而高翔,乘云气而翱翔,以后你就叫刘乘云。”
小女孩念了两遍,舌头有点打结,但眼睛越来越亮。
“乘云……刘乘云……”
她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时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刘乘云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时苒,眼中都是濡慕。
像小动物认定了主人,把她当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时苒把她抱腿上,语气轻快了些。
“以后能吃饱饭,能读书识字,一切都会好的。”
她让张拂林收拾东西,张拂林问:“去哪?”
“地方离这不远,到了你就知道了。”
张拂林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有多少人?”
“不多,小五百。”
张拂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时苒,这才几天,就拉了小五百的队伍。
“白玛呢?”
“一起走,那边有地方住,比这儿宽敞,人也多,有个照应。”
一行人收拾妥当,上了路。
走了大半天,翻过两座山,远远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的样子,村后面的山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操练,喊杀声顺着风传过来,一浪一浪的。
张拂林站在路口,看着眼前的场景,沉默了很久。
“训练在山头上,有男有女,还有另外编队,教她们医护和通讯。”
张拂林看着那些扛枪的人,看着那些搬木头的汉子,看着那些在山坡上跑圈的年轻人,心里头有点复杂。
村子中间有一间大屋子,被时苒征用了当指挥部。
一张长桌,几把条凳,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纸笔。
时苒把张拂林领进去,指了指桌上的一本图册。
“这是给你准备的。”
张拂林拿起来一看,是一套身法拳的图解,画得很详细,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释。
他翻了两页,眉头挑了一下。
“这是你编的?”
“嗯,用于军中的,不用太花哨,实用就行。”
“你先把这套身法拳练熟,然后教给底下的人,除了这个,还要教杀招,一招制敌的那种,别整那些虚的,怎么快怎么来,怎么狠怎么来。”
“行。”
“另外,这一带的地形你得熟悉,以后用得着,还有……”
她话没说完,外头有人喊她。
“时长官!时长官!”
一个瘦高个年轻人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时苒看了他一眼,“说。”
“第三队那边有人闹起来了,说吃不饱,要加粮。”
时苒没急,问了一句:“谁带的头?”
“一个叫马德胜的,以前当过清兵,身上有功夫,撺掇了好几个人。”
时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把李秋水叫来。”
李秋水来得很快。
他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枪,整个人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长官。”
“第三队那边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李秋水想了想,说:“马德胜这个人不安分,但他有本事,当过六年清兵,不服管,是因为觉得您一个女流之辈,不懂打仗。”
“把马德胜叫到训练场,当着他那几个兄弟的面,我跟他练练。”
训练场在村后头的山坳里,一块平地,被踩得结结实实。
时苒到的时候,马德胜已经在等了。
这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身上的灰布军装被撑得紧绷绷的。
他身后站着四五个人,都是一伙的,抱着胳膊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
周围聚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都伸着脖子看。
马德胜看见时苒,没行礼,没敬礼,就那么站着,下巴抬得老高。
“时长官。”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
时苒走到他面前,站定,比他矮了快一个头。
“马德胜,你说吃不饱?”
马德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可不嘛,一天两顿稀的,干重活顶不住,我以前在清兵营里头,顿顿干的。”
“那你回清兵营去。”
“我这儿就这条件,吃得饱就留下,吃不饱就走人,我不拦你。”
“但你要是想留下来,就得守我的规矩,闹事、撺掇、拉帮结派,我这儿容不下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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