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

    “对，娶不起，吃不上，穿不暖，病了看不起大夫，老了没人养，你们辛辛苦苦干一年，到头来手里剩几个子儿？”

    “交租、交税、交捐，一层一层刮，刮到你们骨头里，刮完了还不够，朝廷还要抓你们去当猪仔，卖到外国做苦力，死活都没人管。”

    “我就问你们一句——这日子，你们过够了吗？”

    没人回答，她也不气馁。

    “我告诉你们，我过够了。”

    “我在外头念过书，见过世面，我知道外头的人是怎么活的，人家有医院，有学校，有工厂，有铁路，人家的孩子能吃饱饭，能读书识字，长大了能堂堂正正做人。”

    “可我们呢？”

    她的手指向远处。

    “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想抓人就抓人，想杀人就杀人，往南看，朝廷把我们的同胞当猪仔卖，五个银元一个壮年，三个银元一个女人，两个银元一个孩子。”

    “泱泱大国，四万万同胞，被人当成猪狗。”

    “割地、赔款、签条约，割完了赔完了，就从我们身上再刮一层，那些当官的、那些满清的贵胄，他们在城里头喝洋酒、抽大烟、搂着小妾享福，他们管过你们的死活吗？”

    “没有！”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汉人，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段历史，但我知道，满清得位不正，当年入关杀了多少汉人，屠了多少城，我们先辈的头发不是这样的。”

    “他们推行剃发易服，文明被野蛮入侵，大兴文字狱，闭关锁国，朝廷从上到下都在腐败，割地赔款，搜刮民脂民膏，凭什么！”

    “什么八旗，什么贵族，当年都是苦寒之地的鞑子，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讲大道理的。”

    时苒将手里的包拉开，里面全是白银。

    “道理讲一千遍，不如吃饱一顿饭，跟着我干，管吃管住，发军饷，按月发，不拖欠。”

    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睛里有光，但也有犹豫。

    时苒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

    “我知道你们怕，怕死，怕连累家里人，怕跟了我以后没有好下场。”

    “我告诉你们，我也怕。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怕我救不了更多人，怕我对不起跟着我的人。”

    “但是，我更怕什么，我更怕我明明能做点什么，却什么都不做。我更怕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成了亡国奴，像牲口猪羊一样被随意虐杀。”

    “我更怕，等有一天，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骨气都被磨没了，所有人都习惯了跪着活，到那时候，就算有人想站起来，也站不起来了。”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短发往后扬。

    “我今天来，就是要带着你们站起来。”

    她伸出手，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你，你，还有你，你们不是天生就该当牛做马的。”

    “都是人，都有一条命，挨打会疼，流血会死，他们没有三头六臂，凭什么比我们高一等。”

    “你们是人，你们有力气，有血性，有老婆孩子要养，有爹娘要孝敬，你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跟你们一样，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不知道哪天因为哪句话就丢了命。”

    “那就跟我干。”

    “我给你们军饷，给你们吃粮，教你们身手，给你们发枪，教你们读书识字，让你们的孩子能够好好长大。”

    底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真的。”时苒看着他，“你可以现在就跟着我走，吃一顿饱饭，吃完要是觉得我在骗你，你随时可以走，我绝不为难你。”

    年轻人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陈大柱，我跟你干。”

    时苒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五两银子，塞到他手里。

    “凡是愿意跟我的，一人五两安家银，以后每个月军饷四两，统一发放，不会有克扣。”

    陈大柱攥着那两块银元，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摸过属于自己的钱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跟你干！”

    “算我一个！”

    “我！还有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决了堤的水。

    男人们往前挤，女人们在后头推着自己的男人，有人举着手喊。

    时苒站回磨盘上，把声音拔到最高。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光是男人，女人也要，一个军队，有男兵，也有女兵，还要有医务兵和后勤，有本事的人，和男女无关，有没有有胆子有魄力的女人，敢跟着我干，敢为自己拼一把？”

    “我！”

    张晓霞嗓门很大，一把推开面前挡路的人。

    “我是个寡妇，家里家外都是一手抓，也有一把子力气，一个人养活四个娃，只要能活，我就敢干。”

    “好，来签字按手印。”

    她掏出纸笔，铺在磨盘上。

    排在前头的陈大柱第一个按了手印，手指头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一张粗糙的黄纸上摁下去，留下一个鲜红的手指印。

    第二个是个瘦高个，姓李，叫李秋水，二十五岁，读过两年私塾，能写会算，他按手印的时候手很稳，眼神也很稳，一看就是个有心气的。

    “我不要安家费，我要枪。”

    “会打吗？”

    “会。”

    时苒笑了笑，“枪在路上，不止你，跟了我每个人都有，拿着吧，我说到做到。”

    给了五两银子，时苒又给了他一颗子弹。

    “信我。”

    李秋水接过子弹，说：“我不是因为钱，我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我们是人。”

    时苒挑了挑眉，好苗子，一看就是好苗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时苒来者不拒，但每收一个都会问三句话。

    “你叫什么？”

    “你怕不怕死？”

    “你为什么要跟我干？”

    前两个问题答案五花八门，但第三个问题，所有人的答案都差不多。

    “活不下去了。”

    “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想让我娃吃顿饱饭。”

    “报仇。”

    时苒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等到太阳落山，她收了整整八十七个人。

    八十七条被这世道逼到绝路上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