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书桓虽闭了嘴，却仍杵在原地不动，苏棠心中厌烦，却也懒得再理会他。

    她的心神早就聚焦到了城外，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北狄人似乎离凌海县更近了，连城外隐约的叫阵声都能听见。

    “走，我们上城楼看看。”谢玉对许淳安说道。苏棠见状，下意识便想跟上去。

    许淳安却回过头，伸手拦住了她：“棠儿，你留在此处便好。”

    苏棠这才想起来，他们是要登城楼，那么危险的地方自己可不能去，于是站住了脚。

    她见许淳安转身欲走，忍不住脱口喊道：“爷！您千万小心！”

    听出她话语里那份掩不住的关切，许淳安脚步微顿，朝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的。等我。”

    说罢，便不再停留，与谢玉一同快步登上城楼。

    此时，城外数里处已密密麻麻围满了北狄骑兵，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境。

    忽见一人单枪匹马冲出阵前，直抵城门之下，扬声高喝：“大周小儿都是一群缩头乌龟！见我北狄天兵至此，竟敢闭门不出！听说许家军的将领来了？可敢出来一见？！”

    许淳安等人尚未完全登上城楼，那人见无人应答，气焰更盛，扯开嗓子，污言秽语便骂了起来。

    两军交战，阵前叫骂本是惯用手段，意在扰乱军心，挫敌锐气。可他刚骂出没两句，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

    一支羽箭精准无比地钉入他座下马匹的脖颈！那马一声悲嘶，轰然倒地，鲜血汩汩涌出。

    马背上的人猝不及防，被狠狠摔在地上，呆愣地看着顷刻间毙命的坐骑，一时竟忘了言语。

    城楼上，长风收起长弓，冷声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辱骂我家世子爷？滚回去！”

    说罢，他再次举弓搭箭。

    按常理，两军对阵一般不轻易射杀骂阵之人，可那人眼见长风箭在弦上，寒光慑人，哪里敢赌？

    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朝北狄军方向逃去，狼狈不堪的模样引得城头守卫们发出一阵畅快的哄笑。

    正在这时，许淳安与谢玉等人已登上城楼。

    北狄军阵中，首领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最终牢牢锁定在许淳安身上。

    谢玉等人他都认得，唯有此人面生，且通身那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沉凝气度，绝非寻常将领可比。看来，这便是那位名震北疆的许家军将领许淳安许世子。

    当真是龙章凤姿，战神之态。

    北狄将军心中冷笑，只可惜大周皇帝嫉贤妒能，硬生生将这等悍将调回京城，若非如此，有他率领许家军镇守北疆，这几年他们北狄岂能如此轻易攻城略地？

    师爷打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那人便是许淳安。”

    北狄将军闻言，喉间发出一阵低沉而瘆人的狞笑，那笑声粗嘎嘶哑，仿佛夜枭啼哭，足以令小儿止啼。就连站在城楼下的张书桓，光是听到这笑声，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此处太过凶险了！他得离远些才好！张书桓心中惧意翻腾，再也顾不得什么苏棠、什么情意，只想着保命要紧。

    他下意识地挪动脚步，一点一点向后蹭去。他倒是想跑，可双腿早已软得不听使唤，那速度慢得倒比乌龟爬行还迟缓几分。

    苏棠此刻全副心神都系在城楼之上，压根没注意到张书桓的临阵脱逃。听到那北狄将军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后，她心头一紧，忍不住又朝城门方向走近了几步，透过厚重的门缝朝外望去。

    只见那北狄将军已打马出列，缓缓逼近。他生的豹头环眼，满脸虬髯，面容狰狞凶悍，浑身散发着嗜血的戾气。

    苏棠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

    他脸上带着残忍的表情对许淳安道：“许将军，可敢出来一战？！”

    长风不等许淳安回答，急忙拦住：“主子，不可!我们已经发出了狼烟示警，用不了多久镇北军、长宁军就能赶到，您不必亲自下城与那些蛮子拼命。”

    最重要的是，许淳安是许家军的精神支柱，只要有他在，不管是那支军队中的许家军成员都能瞬间被拧成一股绳，在许淳安的带领一下必能击退这些北狄蛮子，他们差的只是时间。

    许淳安也明白长风话中的意思，见他没有要下楼的意思，北狄将军一挥手：“把人给我带上来！”

    苏棠从城门缝中往外望去，心猛地一沉。只见随着那北狄将军话音落下，军阵后方竟被推搡出几十名衣衫褴褛、猎户打扮的人。

    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鞭痕与污迹，而面容轮廓，分明有着北狄血统的特征。无需多言，她便明白，这些定是藏在山里拥有北狄血统的百姓！

    那北狄将军勒马阵前，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朝着许淳安喊道：“许淳安！你此前那些善举，我都听说了！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让这些带着北狄血脉的杂种变成你们大周的子民吗？好！现在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他抬手，用马鞭指向那些被绳索捆绑、瑟瑟发抖的猎户，狞笑道：“他们的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能否留住，只在你一念之间！你若是个有种的，便孤身出城，与我一战！只要你敢来，我便饶了这些杂种的狗命！如何？”

    他早已从军师那里得知许淳安近来的举动，心中笃定这些虚伪懦弱的大周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最是贪生怕死，怎会为了这些卑贱的混血杂种亲自犯险？绝无可能！

    他仰头朝着城楼上那道挺拔的身影，笑声愈发猖狂：“你们大周人不是整天把爱民如子挂在嘴边吗？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许淳安，你敢吗？回答我！”

    “不就是想让我出城，与你阵前一决高下么？”许淳安的声音穿透凛冽的寒风落入每个人耳中，“不必使这般伎俩，我答应你。”

    北狄将军闻言一怔，几乎疑心自己听岔了，这大周将领当真肯为了几个卑贱的混血杂种孤身犯险？

    许淳安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苏棠耳中，她真想冲上去，拦住他求他不要涉险。

    可她知道，这才是她心中那个顶天立地、心怀苍生的世子爷。

    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声轻笑。

    “在你眼中，他们或许只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杂种，但在我心中，他们皆是我大周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