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猎户中，不知是谁先喊出声：“许大人，您不能去！为了我们这种人不值得啊！”

    住在附近的百姓也扯着嗓子，满是焦急地喊了起来：“大人！那些北狄蛮子的话信不得！他们就是想骗您下去！”

    就连谢玉也面色凝重地拦住许淳安：“许世子，攘敌安内乃我平寇军分内之责。这一战，我去！”

    苏棠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听清许淳安的回答，却只听见一声沉厚的闷响，是拳头叩击在胸前铁甲上的声音。

    她抬头望向城楼。

    只见许淳安右手成拳，重重抵在心口甲胄之上，朝着城下万千百姓，行了一个郑重的大周军礼。

    那一拳抵心的声响，仿佛撞在每个人心头。

    这一刻，莫说周围百姓，就连苏棠也觉胸中气血翻涌，眼眶发热。

    这才是大周的将军。

    这才是许家军的脊梁。

    为护疆土黎民，何惜此身？

    那些曾被误解、遭殴打的猎户，此刻更是热泪盈眶，纷纷朝着城楼方向跪拜下去，吼声震天：“我等愿随大人同往！同生共死！”

    先前蒙受冤屈、心中难免存着隔阂的芥蒂，在这一记军礼中烟消云散。

    他们真的被当作自己人了。

    为自己人拼命，纵死何妨？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许淳安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巨响，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他单手提一杆乌沉长戟，玄甲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孤身走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阵。

    “哈哈哈哈！”北狄将领见许淳安竟真的孤身出城，不由得放声狂笑，声如夜枭。

    “许淳安，没想到你竟蠢笨至此！当真为了这些杂种以身犯险？好！既然你执意寻死，我便成全你！”

    那些被押在阵前的猎户们目眦欲裂，泪水混着血污滚落，嘶声喊道：“许大人！快走！我们一条贱命，不值得您为我们拼命啊！”

    听了这话，先前跪伏在地的猎户们猛地站起身，朝着许淳安的方向冲去。

    “许大人方才说了，咱们都是大周的子民！就为大人这句话，我们愿随大人死战！”

    “呵，倒是会收买人心。”北狄将领嗤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可惜，你那点伎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重剑，一夹马腹，战马嘶鸣，朝着许淳安疾冲而去，“既然你找死，我便送你一程！”

    见敌将冲来，许淳安神色不变，只将手指抵唇，发出一声清越呼哨。

    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战马应声自城门内奔出，如一道闪电掠至他身侧。

    许淳安翻身上马，手中长戟一横，戟尖精准地抵住了北狄将领那势大力沉的劈斩！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原野。

    苏棠死死盯着城外，只见两骑战作一团，身影交错，戟影剑光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许淳安与敌将厮杀，没想到他非但不落下风，戟法凌厉沉稳，竟隐隐有压制对方之势！

    她刚想为许淳安喝彩，忽听北狄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吼叫：“冲啊，城门已开！儿郎们，随我屠灭凌海县！”

    苏棠心头剧震，没想到这些北狄人竟如此卑鄙！趁着城门未及关闭，便要挥军掩杀！

    那些被掳的猎户闻声，竟纷纷转身，以血肉之躯扑向奔腾而来的铁骑！一个接一个被撞倒、践踏，却仍有人死死抱住马腿，用尽最后力气将敌人拖下马来！

    城门内，从家门缝隙中窥探的百姓，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啜泣声连成一片。

    他们为自己先前的偏见与冷漠感到无比羞愧。

    此刻，不光是那些被俘的猎户，就连先前被他们冤枉、驱赶的猎户们也纷纷拿起猎叉、弓箭，怒吼着冲向敌阵！他们是在用生命践行方才的誓言！

    这些人差点因他们的偏见被赶出城去，如今却以血肉守护这座城。百姓们望向许淳安鏖战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服，是许大人心怀包容，接纳了他们，才未让同胞流落在外，惨死敌手！

    “往后谁再叫他们北狄杂种，我第一个不答应！”人群中，不知是谁哽咽着喊了一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另一人吼道，“快！快去关城门！”

    此时，谢玉已率平寇军冲出城门，列阵迎敌。

    苏棠怕挡了军队去路，慌忙向旁侧躲避。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大军带出了城门之外！

    眼看着城门在她眼前合拢，苏棠扑上去用力拍打门板，高声呼喊，可她的声音瞬间被战场震天的厮杀声、马蹄声与号角声吞没。

    眼见城门一时难以叫开，苏棠心知此刻无法进城，当即提起裙摆转身便朝路旁的密林深处奔去。

    现在所有人的心神都系于战场，无人会留意到她，待世子爷得胜，她再随凯旋的兵士一同入城便是。

    她猫下腰，借着灌木与树干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潜入林中。今日她未穿那件显眼的狐裘，只着一件用貉子皮缝制的灰褐色大衣，此刻蜷伏在铺满枯枝落叶的地上，几乎与周遭萧索的冬景浑然一体，极难察觉。

    苏棠屏息凝神，自觉暂时安全，这才敢稍稍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朝那杀声震天的战场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尘土蔽日，刀光剑影交错，两军已陷入混战，厮杀之声愈发骇人。

    北狄军中竟也跃出数名武功高手加入战团，许淳安身边的暗卫此刻也悉数现身，护持左右，与敌缠斗。

    战况愈发混乱激烈，苏棠一时不知该看向何处，最终还是把目光牢牢锁在许淳安身上。

    只见那北狄将领与许淳安越战越偏，两人且战且走，竟渐渐朝着她藏身的这片密林方向而来。刀戟相交，火星迸溅，两人身上皆已见血，招式却愈发狠厉。

    苏棠心头一紧，生怕自己暴露踪迹，反拖累许淳安，正欲埋低身子降低存在感。

    就在她伏低的一瞬，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一块嶙峋的山石后，竟藏着一个北狄兵！

    那人手中握着一截竹管，露出森冷针尖正对准了许淳安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