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其他人都下班了，韩路一和顾司玥在前台附近的候客区等着。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黑衣保镖，接着是吕云和秘书，最后是另一个保镖。

    韩路一和顾司玥都站了起来。

    吕云看向韩路一，热情地走过来，伸出手，看不出是在面对一个刚给自己发来律师函的对手。

    “韩总，久仰大名了。鼎盛出来了你这样的人才，真是让我与有荣焉。”

    两人握手，吕云说道，没有半点架子。

    “吕总，我才是，久仰了。”韩路一也赶紧回道。

    不论吕云心里怎么想，他表现出的态度都无可挑剔，甚至有些屈尊降贵。

    吕云又转头看向旁边的顾司玥：“这位是？”

    韩路一介绍道：“这是司衡律师事务所的顾司玥律师，顾主任是创始人。”

    顾司玥打了个招呼：“吕总，你好。”

    吕云点了点头：“顾主任年轻有为。”却没有伸手的意思。

    顾司玥并不在意，引韩路一和吕云进了会议室。

    秘书留在会议室外，没有进来；吕云进门之前，秘书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吕云。

    待韩路一和吕云坐下，顾司玥问道：“吕总，要喝点什么？”

    吕云冲她笑了一下，说道：“不用麻烦了。”

    顾司玥便自己退了出来。

    吕云既然没带法务或律师来，顾司玥就不适合在场了。

    顾司玥关上门后，会议室里只剩韩路一和吕云，面对面坐着；吕云手边放着那个文件袋。

    吕云先慢条斯理地环顾会议室，收回目光，落在韩路一身上，才开口：“韩总，你觉得中国在这一波AI的发展中，现在处在什么位置？”

    吕云不谈事，先谈势。

    韩路一对此已有预料。

    他看过、听过太多吕云的讲话：入职培训时听过，员工大会上听过，电视上听过，短视频里也听过。

    他的特点就是这样：永远不和你讲利益，只讲趋势、格局、时代变革。

    当然，以前听不到吕云讲利益，也可能只是韩路一的级别不够。他今天来谈，总该讲一讲吧。

    韩路一说：“追赶者，也是超越者。”

    这是他的判断，也是他的预言。

    吕云心中一动，没想到对面的年轻人能说出这种格局的话。

    他节奏未变，继续说：“韩总，三十年前，没有人相信互联网会改变什么，那时候进去的人，包括我，现在改变了世界运行的方式。今天的AI，是比当年的互联网还要大的变革。抓住了，就是这一代人的机会；没抓住，就只能看着别人抓住。”

    韩路一不动声色，等着吕云继续说。

    吕云没等韩路一表态，接着说：“韩总，你在这个领域已经做出了一些成绩，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硅谷的那些公司所拥有的资本和技术，想要战胜他们，需要集中力量。”

    韩路一对吕云的意思心知肚明，却说：“那吕总的意思是——”

    吕云盯着韩路一的眼睛，面带笑容：“鼎盛和你名下的公司，可以达成更深的合作。”

    韩路一也笑了：“我们不是已经在合作了吗？鼎盛以算力入股源智科技，只要没有违规使用源智的数据，源智本来也有鼎盛的一部分。”

    合作的路，可是你们自己搞砸的。

    在这个层面上，韩路一已经表明了态度。

    吕云不纠缠，话锋一转：“今天晚上来得比较急，我就不绕弯子了。函件我看了，这里面有些误会，也有些历史遗留问题。”

    韩路一看着吕云：“吕总觉得这是个误会？”

    “确实有我疏于管理的责任；涉事人员，我这边都会彻查。”吕云说，“将来也不会发生类似的情况，不只是对你，也是对所有的用户。”

    吕云身子前倾，说道：“鼎盛的错，都可以算我个人的错，但既然我今天坐在这里，就说明鼎盛有解决问题的诚意。”

    吕云打开文件袋，取出薄薄一叠纸，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

    “我的建议很简单，我们双方补签一份数据合作协议，关于相关的授权费用——”

    “价格你可以开。”

    吕云说完，静静看着韩路一，等他回答。

    这就是吕云，他的话，就是鼎盛的最高意志。

    韩路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约莫是协议草稿。

    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起头看向吕云：“吕总，我不签。”

    吕云挑了挑眉：“不看看条件？”

    “不用看了。”韩路一说，“我不会签。”

    吕云不怒，反而有些好奇：“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交易。”韩路一一字一句地说，“我有数据，你想买，明码标价，这是交易；我有数据，你偷走了，被我发现了，然后想补票，这不是交易。”

    吕云眼里的笑意消失，语气也不如刚才友善：“韩总，你应该对鼎盛的体量，多少有些了解吧？”

    “你的想法我尊重。但我说了，这里面有些误会：大家站的位置不同，视角也不一样。如果最后真走到诉讼这一步——”

    吕云放缓语速：“证据支持谁——”

    “也说不定。”

    韩路一没被吕云突然变脸吓住。

    吕云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我来谈，是怕闹大麻烦；可若你造成的麻烦更大，我也不怕麻烦。

    要么补签协议，要么法庭上见，二选一。

    事实也是如此：像鼎盛这样的巨头会在意舆论，但舆论的影响有限；危机公关的支出，鼎盛付得起。

    吕云有这个判断无可厚非，只是没看见韩路一真正的底牌。

    “吕总，坤元的成绩确实很好。”韩路一突然换了话题，吕云有些意外。

    他能感觉到，谈话已经脱离自己的节奏。

    韩路一拿出手机，打开坤元公测后公开的页面。

    坤元公测后，后台的模型API和聊天机器人同时开放，用坤元聊天机器人各种整活的帖子已满天飞。

    韩路一看着手机屏幕，一边打字，一边继续说：“那你知道，坤元的效果为什么这么好吗？”

    这样的行为其实不礼貌，但吕云毫无被冒犯之感，因为心里不祥的预感压倒了其他一切想法。

    这时，韩路一打完字，抬头说：“是因为训练数据。”

    说完，他把手机递到吕云面前。

    吕云接过来，看到的是坤元的聊天界面，最底下是一行刺眼的回复：“本模型的意图理解能力源于源智科技提供的私有标注数据集，数据集版本：SYZ-INTENT-V1，未经授权使用。”

    吕云咽了口唾沫。

    冷静如他，也感觉心头一震。

    他默默看完韩路一在手机上打的提示词，记在心里，开口问道：“韩总，这——就是你的底气？”

    韩路一说：“这是我的底气——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