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把手机还给韩路一，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吕云今天来见韩路一，并不是真觉得这封律师函能对鼎盛构成什么威胁。

    鼎盛这么大的公司，每年大大小小的诉讼纠纷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件，大部分都传不到他耳朵里。

    他来，主要还是对韩路一这个人感兴趣，而且已经感兴趣了一段时间。

    韩路一做出开物，在 AI 应用赛道上快人一步；最近又做出御风，听郑晓波的意思，还在自研大模型。

    可以说每一步都走得很精准。

    吕云本来想提点一下年轻人，当一当老师。

    这本来就是他的爱好。

    直到他看到韩路一拿出的这张底牌。

    鼎盛并非不能应对舆论冲击，可舆论和舆论不一样。

    若只是打官司，就算最后真输了，在意的人也没那么多，媒体报道还能公关下来。

    可如果坤元这个大模型自己会承认，它是用偷来的数据训练出来的，那每个好事的网民都会亲自去验证。

    他太清楚网民喜欢干什么了。

    倒不是因为人们讨厌鼎盛，而是偷来的产品成了罪证，这件事本身太有故事性。

    真发展到那一步，鼎盛不仅得下线坤元，还得面对已经刻进大量网民心里的口碑——鼎盛是小偷。

    这个级别的舆论事件，对鼎盛云盈利预期、对鼎盛股价的影响，难以估量。

    吕云把思路理清，才缓缓开口：“韩总，你有什么诉求，说一说？”

    韩路一没客气，直白地说：“坤元现在使用源智数据的版本要下线。回滚也好，关闭测试也好，都可以，这就是我的诉求。”

    这个诉求很直白，也很浪费。

    吕云觉得，坤元下线对源智科技没有任何好处；就算将来韩路一自己的大模型做出来，两家直接竞争，以源智的体量也根本接不住市场上的全部需求。

    但这是两方都清楚的事。既然韩路一还是这么开口，再在这上面纠缠也没有意义，只会显得自己没格局。

    吕云这才庆幸，今天自己是亲自来了。假如换了郑晓波在这儿，这个层面的决定他也做不了。

    “好。”吕云答应下来。

    他比韩路一更清楚答应的代价，也更清楚不答应的代价。

    两害相权，取其轻。

    吕云本来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现在不那么欣赏了。

    这个世界，有道德洁癖的人走不远。

    “你还要什么？”吕云接着问。

    吕云刚才答应的，是他最不想答应的条件；但这不会是唯一的条件。

    这个条件对韩路一没好处，反倒对鼎盛有好处。

    若只是想让坤元下线，他现在就把证明方法发到网上，坤元一小时内就得下线。

    既然他选择发函，选择和吕云见面，选择坐下来谈，那除了让坤元下线，吕云还得给韩路一更多好处才行。

    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可以直接谈价钱了。

    韩路一没有正面回应，转而问道：“吕总觉得，源智科技在坤元下线后放弃起诉、不再追究侵权责任，这个值多少钱？”

    “一个亿。”吕云直接回答，“当初投资协议是一个亿的算力额度；投资协议作废，股份鼎盛不要，我可以再赔你一个亿，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来之前，董事长办公室的人已经带团队测算过：以律师函披露的证据，起诉胜诉的可能性，以及对鼎盛股价、商誉、盈利的潜在影响，最后可量化到不到两个亿；出一个亿现金和解，对鼎盛来说合算。

    韩路一听完，略一思索。

    一个亿现金，即使对融资后的源智科技来说，这笔钱也不少。

    但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钱。

    “吕总，我知道鼎盛手里有一批国产显卡。虽然部署了，使用率却很低。”韩路一说，“赔偿就折成这批显卡给我吧。”

    视界升级后，他去鼎盛的管理后台绕了一圈：GPU 集群不少，N 卡集群利用率都很高，供不应求。

    国产卡那几个集群，则可以用无人问津来形容。

    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给我用用。

    听了这话，吕云的表情有一丝意外，也带了些警惕。

    他离开一线管理好多年，平时接触的都是战略层面的事；鼎盛是不是有一批国产显卡、利用率高不高，他全不知道。

    但中国 AI 现在的困境他还是了解的：国产显卡无法完成突破，想训练只能冲破重重阻碍，去抢英伟达那点儿可怜的货源。

    这件事，不止一个做显卡的人跟他交流过。

    看不到出路在哪儿。

    怎么韩路一不要现金，反而要国产显卡？

    难道他有突破了？

    韩路一看着吕云，果然如他预计的那样察觉到了什么。

    不愧是鼎盛的掌舵人，这份敏锐配得上他的地位。

    实际上，这正是韩路一想故意透露给他的信息：要把国产 AI 生态建起来，只靠源智一家不行；软件和硬件，都需要足够多的人进入这个生态。

    给吕云一点提示，就是韩路一的尝试。

    韩路一接着说：“鼎盛那批显卡，采购价在10万元一张左右；既然是闲置的，折旧之后出给我，就两千张，如何？”

    吕云点了点头，说：“可以。”

    韩路一这个要求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了。

    他要卡不要钱，说明卡对他有用；可对大部分做 AI 的企业来说，这些卡没用。

    他一个初创公司要两千张卡，这是什么概念？两千张显卡集群的搭建、运维，其中的技术难度，放在鼎盛内部也是大项目。

    鼎盛云多大的体量？源智科技又有多大的体量？

    吕云重新审视了一下韩路一这个年轻人。

    事情谈定，两人站起来握了握手。

    这场关起门来的密谈，就在两家公司老板之间结束了。

    现在只是口头约定，还没到签协议的时候。

    吕云带着秘书和保镖离开，临走前告诉顾司玥：鼎盛的法务团队今晚就会联系她。

    签协议这件事，鼎盛比源智还急；吕云生怕慢一步，韩路一就把他手里的炸弹发到网上。

    回去之后，他还要让郑晓波带头把坤元的下一步计划赶出来。

    没有现在的版本，怎么接住发布会之后的舆论热度，怎么平稳地度过这次危机，怎么尽快把下一版本的能力提上来。

    这些全要考虑。

    鼎盛那边，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要加班了。

    同样要加班的还有顾司玥。

    因为鼎盛的争议和解协议也要来了。

    目送吕云上了电梯，他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八点，便转头问顾司玥：“司玥，吃过晚饭了吗？一起吃点儿吗？”

    顾司玥语气淡淡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韩总，你哪有留时间给我吃饭了？”

    不是说非工作时间叫名字的吗？

    韩路一对周围不熟，拿出手机搜附近的饭店。

    看了一圈，才抬头尴尬地问：“你喜欢吃什么？”

    “麦当劳。”

    说完，顾司玥已经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嗯，司衡楼下就有一家麦当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