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气氛终于平缓了些，主持人李婷接过话头：“接下来是表演环节，请欣赏由陈建业、李文、张醒言带来的节目《复仇者联盟》。”

    此时，韩路一已坐回台下的圆桌旁，与源码科技的高管们同桌。他提前看过节目单，却没弄明白这个节目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舞台上几个人排成一排走上台。

    陈建业走在最前面，已换上一身钢铁侠表演服，但没带头套，而是顶着一个纸盒子：脸的位置掏空，纸盒一侧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流程审批中”。

    第二个上台的是李文，穿着日常便服，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盾牌，看来Cos的是美国队长。盾牌上也贴着一张A4纸，写着“祖传架构”。

    张醒言同样是从鼎盛离职的员工，不过并非刚离职，而是因身体原因在家休息过一段时间，上一轮扩招时才入职源码科技。他披着床单，上面写着“雷神”，手里拿的锤子是一把巨大的充气锤，锤子上当然也贴着一张A4纸，同样写着四个字：“紧急会议”。

    这几人一亮相，还没开口，台下已传出笑声。

    等几个人走到舞台中心站定，“美国队长”李文用非常沉重的语气开口：“各位，我们曾经来自一个伟大的组织。”

    “钢铁侠”陈建业接上：“那里有完善的流程、成熟的制度、清晰的分工。”

    “以及，”“雷神”张醒言举起锤子，“每天三次的紧急会议。”

    现场笑声更大了些。

    “钢铁侠”陈建业抬手压了压：“各位不要笑，我们当年肩负着重要的使命。”

    “什么使命？”底下有相熟的同事直接接了话。

    张醒言一愣，这本来是他该问的问题。还好“美国队长”李文反应快，深吸一口气，顺着剧本说：“那就是把一个三天能做完的需求，通过流程，变成一个季度的路线图。”

    台下直接炸了，几个媒体也笑得不行——这讽刺得也太明显了。当然，媒体以为他们讽刺的是大公司病，熟悉他们的员工才知道，这简直是指着鼎盛的鼻子骂。

    下一段，“美国队长”李文举着“祖传架构”的盾牌，痛心疾首地说：“这个系统不能改。”

    “钢铁侠”陈建业问：“为什么？”

    “美国队长”李文答：“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台下有人笑得拍桌子。

    表演的高潮，是他们模拟的某大公司创新项目立项会。

    “钢铁侠”陈建业站在中间，激情澎湃地说：“我们要做一款颠覆行业的AI产品！”

    “美国队长”李文问：“预算是多少？”

    “先不给预算。”

    “人呢？”

    “先从各部门借调。”

    “权限呢？”

    “先走流程申请。”

    “目标呢？”

    “钢铁侠”陈建业停顿一下，咧嘴一笑，说道：

    “对标源码科技！”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大声，台下也爆发出最大的笑声。

    所有人里，韩路一觉得自己可能是笑得最有感触的一个。台上表演的这些人，都是他的前同事，也是他的现同事。他们说的都是亲身经历，也是韩路一的亲身经历——

    需求评审会上，产品说一句，业务推一句，架构师再画两张图，最后结论是“需要再对齐一下颗粒度”；会开完了，进度毫无进展。

    每天都有的紧急会议，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个才算紧急；会上所有人都说“这个事情很重要”，却没有一个人说自己负责。

    处理线上事故时，一线工程师在定位问题，领导进来先拉群，群名从“线上问题同步群”变成“线上问题紧急同步群”，再变成“线上问题最高优先级紧急同步专项作战群”；一堆人指手画脚，干活的还是那几个。

    最后一个“目标是源码科技”的段子确实有趣，只是他们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鼎盛依然在谋划着偷韩路一手里的数据。同时，韩路一也在心里暗暗警惕：不要让源码科技变成下一个鼎盛。

    随后又有几个员工节目上场，年会气氛渐热，时间也接近尾声。

    突然，大厅灯光又调暗了几分，李婷的声音传来。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节目，让我们有请苏总为我们带来一首歌。”

    节目单上本没有这个“最后一个节目”，李婷报完幕，所有人都一愣。

    源码科技成立以来，苏念念一直稳居二号位。随着最近韩路一把精力转向别处，逐渐淡出日常管理，员工们见苏念念反倒比见韩路一多得多。加之她在公司里的形象一贯高效冷静，员工们或多或少都有些怕她。一听苏总要上台唱歌，大家都觉得反差有点大。

    熟悉的伴奏响起。

    韩路一也从最初的意外中回过神：苏念念大学时参加校园十佳歌手大赛夺冠，唱的就是这首歌。

    苏念念从没有灯光的角落缓步走上舞台。她已换过衣服，不再是方才那身旗袍式连衣裙，而是一袭华丽的海蓝色礼服。她举着话筒，唱出第一句歌词。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她清亮的嗓音里却唱出了沧桑的味道。

    前几个节目演出时，台上表演，台下有人闲聊，互不干扰；可苏念念的歌声一响，大厅里便安静下来。

    韩路一闭上眼听着这首熟悉的歌。几年过去，同一首歌，他听出的意味却全然不同了。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一年的光景：从被鼎盛优化裁员，到做出BugKiller、创立源码科技、第一次融资，再到转身大模型、一路猛冲，走到现在。一路艰辛，前方却始终有曙光。

    第一遍副歌唱完，第二段开始时，江松然带头跟唱起来，声音带着沙哑。赵文渊回头，才发现他眼角隐含泪光。

    江松然出国留学时，身上带的唯一一张唱片就是Beyond的《海阔天空》，那也是他当年最喜欢的一首歌。转眼间，Beyond已成传说，有志青年也变成了油腻中年。生活的重担压在他身上，再听到这首歌，他的感触自然比年轻人都更深一些。

    有人领头，其他员工也轻声跟唱起来。渐渐地，跟唱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到最后，整个大厅都是齐唱声。歌声听来也不再沧桑，众人的合唱里透出希望和力量。

    也许真像歌词里唱的那样。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