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掌声持续了许久。

    姜亦心站在台上，手里仍紧握着话筒。直到大屏幕上《御风而行》四个字渐渐暗下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主持的发布会真的结束了。

    她走下台，与迎上来的李婷、钱晓乐分别拥抱。

    紧接着，海城电视台的记者拿着话筒，同身后扛摄影机的摄影师一起走来，想再对姜亦心做几个独家采访。

    媒体区里，各家互联网科技媒体的记者都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动，只求第一时间整理出发布会快报。

    标题他们早已想好。

    《从代码补全到工程智能体，源码科技把AI编程带进下一个世代》

    《御风公测开放，现场翻车后自我修复，真实性反成最大卖点》

    旁边的科技区自媒体阿婆主们反应更快，已有人把粗剪的现场视频配上自己的口播解说发到网上。

    舞台边，李婷重新拿起话筒，开始接管现场。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也感谢直播间的朋友。”

    “御风发布会到这里正式结束。不过今天同时也是源码科技的第一场年会，接下来会进入年会环节。”

    “媒体朋友如果后续还有采访需求，可以到右侧签到台登记，我们会安排统一采访时间。”

    “如果大家另有安排，也可以现在退场。”

    “当然，若不嫌弃我们年会饭菜普通，也欢迎留下来一起吃顿饭，感受一下源码科技的企业文化。”

    她说完，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话说得轻松，安排得却很周到。

    愿意离开的媒体可以离开。

    想留下观察公司氛围的媒体也可以留下。

    这本身就是一种展示。

    很多媒体本是冲着御风来的，按说发布会结束就该走了。

    但今天这场演示太精彩，谁都知道后续还有话题。

    于是退场的人并不多。

    反倒有不少记者和自媒体留了下来。

    他们不再像发布会时那样端着摄像机，而是收起部分设备，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准备看看这家最近风头正盛的创业公司，年会到底怎么开。

    灯光重新亮起。

    宴会厅里的圆桌被工作人员快速整理出来，大厅旁有两排自助取餐区，菜品从后厨快速运来，很快铺满长桌。

    原本紧绷的发布会气氛散掉后，现场一下子热闹起来。

    江松然面色古怪地看向旁边的赵文渊，开口道：“刚才听了半天我都没意识到，她就是你之前提到的姜总？”

    赵文渊点点头：“是啊，很厉害吧？”

    江松然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接受采访的姜亦心，才回过头：“确实厉害，可也太年轻了吧。智能体——御风，这个工具，这种跨时代的想法，这种完成度，这种用户体验。我以为姜总会是——”

    他没说完，可能觉得说出口太刻板印象，就收住了。

    然后江松然忽然叹了口气：“我现在感觉这博士真是白读了。”

    赵文渊笑了笑：“你这个问题，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江松然一愣：我刚才说什么问题了？

    赵文渊一本正经道：“读博士最大的价值，就是将来变成反派之后名字好听。你看看，毁灭博士、章鱼博士。要是没读博士，只能叫毁灭硕士，或者毁灭本科生，一点威力也没有。”

    江松然被他逗得哈哈一笑，也就释怀了：这世上总有不能以常理形容的天才，又何必去比较呢？

    台上的演出还没开始，自助冷餐已经上得差不多了，不少人开始去取餐和酒水。

    但最受欢迎的地方不是哪道菜，而是入口的签到区。

    这里摆着一大排拍立得，是苏念念提前准备的伴手礼。每个到场的人都能拿一台拍立得拍照，相纸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贴到旁边那面“源码第一年”照片墙上。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不好意思，可源码科技大部分员工都是年轻人，很快就玩开了。

    李婷第一个拉着姜亦心拍了一张。

    姜亦心刚从记者那边过来，头发还盘着，整个人没从工作状态里缓过来。

    李婷搂着她的肩，笑得十分灿烂。

    拍立得吐出相纸，两人一起等照片显影。姜亦心低头看了一眼，说道：“婷姐，你怎么每次拍照都这么会找角度。”

    李婷拿着相纸又甩了甩：“因为我是专业的。”

    “你是做运营的，又不是摄影师。”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摄影呢。”李婷说，“一个优秀的站姐，必须知道什么角度能让人出片。”

    姜亦心认真看了看照片：“那我这是出片了吗？”

    李婷拍了拍她的肩：“你今天已经不是出片了，你今天就是源码科技的门面。”

    姜亦心缩了缩脖子：我可不想当门面。

    小牛和小杨，一人穿唐装，另一人穿坎肩配圆帽，正互相嫌弃。

    “你别这么站，像地主家的账房先生。”

    “你才账房先生，你是假洋鬼子。”

    听到“假洋鬼子”，小牛像被点燃了灵感，接了一句：“你也配姓赵？”

    刚说完，就发现自己的领导赵文渊和新入职的大神江松然一起走了过来。小牛尴尬地打招呼：“赵总，一起来合张影啊？”

    赵文渊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长衫，别说，还真挺合适。

    三人站在一起，江松然一边给他们拍照，一边调侃：“文渊，你这一身真应该去讲讲《大模型训练之我见》。”

    咔嚓，一张相纸缓缓吐了出来。

    这时，李婷站在舞台上拿起话筒，充当起主持人。

    “在节目开始之前，我们要先进行一个抽奖环节。今天的奖品是三台大疆Action和三台大疆Pocket。”

    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这两样产品是现在的网红产品，中奖拿到的感觉和自己买的大不一样。

    这个环节让现场气氛更热闹了一些。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大屏幕上，上面正显示着一个抽奖程序。

    程序很简单，一个3D效果的网页，画面上散落着许多小球，每个小球上都写着一个员工的名字，画面右上角画着当前抽奖的奖品。画面中间是一个大按钮，写着“抽奖”。

    小杨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抽我抽我抽我……”

    旁边的小牛笑了一声：“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

    韩路一走过来操作鼠标，在按钮上点了一下。

    画面中出现一个透明的大玻璃球，把所有小球都装进去，然后开始滚动。

    这时全场都安静下来。

    大约滚了十秒，一个小球被抛出来，画面拉近，上面的名字显示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抽奖结果由后面的代码逻辑决定，滚动的画面其实不代表什么，可这个简单动画还是让人心跳加速、屏住呼吸。

    人无论多清楚原理，还是难以克制本能的反应。

    第一个奖品的结果是张彪。

    韩路一念出他的名字，张彪走上前领取奖品。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中奖。

    简短的领奖环节后，韩路一又点开第二次抽奖。

    玻璃球再次滚动，台下的小杨又开始念念有词。

    等结果出来，全场爆发出喧哗声。

    竟然又是张彪。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张彪自己也没想到人生中的第二次和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站在舞台边不知道要不要再上去一次。

    韩路一迅速打开控制台查看代码。

    这个程序很简单，后面没有后端服务器，所有算法逻辑都在浏览器里。代码虽经过丑化压缩，韩路一还是通过视界定位了相关代码段落。

    抽奖的随机逻辑没有问题，但每次抽奖都被视为一次独立事件，不会考虑之前的结果。所以连续运行时，确实可能出现同一个人中多个奖项的情况。

    韩路一看代码的画面也实时投在大屏幕上，可这种丑化过的代码，即使是资深程序员也看不懂。

    小杨本身是运营岗，自然更不懂，他大着胆子问：“韩总，是不是程序出Bug了？怎么连续两次都是彪哥啊？”

    韩路一知道在场员工不是都懂原理，准备解释：“代码本身没有Bug，只是和我们对“随机”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他想了个例子：“你打游戏吧？暴击率25%的武器，打了三下都没暴击，你觉得第四下会不会暴击？”

    “肯定会啊，我打剑圣的时候还会压刀呢！”小杨说道。

    “但那其实是伪随机。从数学上说，连续四下不出暴击的概率是32%，连续十下不出的概率也有6%。可游戏真这么做，玩家会骂人的。”

    这时，小牛在旁边插嘴：“抽卡的大小保底总知道吧？”

    他上一个工作就是在游戏公司做卡池算法，自然了解情况。那才是真的不随机，毕竟要是真随机，脸黑的玩家可不只是骂人，上游戏公司线下堵人的例子都发生过。

    小牛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就都懂了。

    其实受限于电脑的实现原理，现在的电脑做不到完全随机，所谓随机都是“伪随机”。

    当人们需要真随机数时，一般会引入一个不好测算的环境因素，例如鼠标移动轨迹、硬盘噪声、键盘敲击间隔，来达到随机效果。

    值得一提的是，Cloudflare总部有一整面熔岩灯，通过摄像头拍下熔岩流动的图像，再把像素值喂给随机数算法来做真随机，未尝不是一种极客的浪漫。

    不过这个就不必在现场解释了。

    韩路一顺势又讲了一个他入行时听来的趣事：“苹果的iPod播放器刚发售时，有一个随机播放的创新功能，当时苹果工程师费了很大力气做这个随机算法。结果产品发售后，客服收到大量投诉，说你们这个随机怎么连续播放同一首歌啊？调查之后才发现，随机算法没有任何问题，但因为使用用户足够多，随机播放下一首歌总会出现类似AAA，或者ABA这种顺序，用户就会觉得这不是随机的。”

    然后韩路一摊了摊手：“只能说，人类的朴素感受无法接受数学意义上的真随机。”

    小杨听完总结道：“所以程序没有Bug，只是真随机了，连续两次都随机到了彪哥。”

    韩路一点了点头。现在情况该怎么处理，他还是想问一下张彪的意见。

    张彪这时已经重新上台，他拿过话筒说道：“我一个人也用不了两台相机，我建议还是重抽吧，最好加一个功能，能把中过奖的人从名单里移除。”

    韩路一笑了笑：“好，那我们改一下。这个代码是谁写的？来领工单了。”

    钱晓乐在台下站起来，快速跑上台。

    这要是一般人，在全场大几十人的注视下写代码——尤其其中还有公司领导和各种媒体——不得吓出心脏病来。

    但钱晓乐完全没慌，她打开代码所在文件夹，直接运行了御风。

    “修改抽奖逻辑，每次获奖的人从下次抽奖中移除。”

    御风不会因为有人看着而紧张，不到两分钟就改完，还加了测试。

    钱晓乐正准备重新打开抽奖，却被韩路一叫住。他拿起话筒说道：“机会难得，大家一起审阅一下御风写的代码，能提出改进意见的我给额外发红包。”

    于是在场的程序员，足足四十多人，连带着不是源码科技员工、但懂点编程的媒体朋友，都一起认真审阅起御风改动的代码。

    韩路一心中暗笑：这次小插曲，又给御风打了一次广告。

    结果就是，这么简单的程序逻辑，御风的代码改动确实无可挑剔，抽奖便继续下去。

    等所有奖品抽完，拿到奖品的人欢天喜地，没拿到的人难免有点儿失望。

    韩路一趁着气氛热烈，顺势进入下一个环节，也是无论谁都最喜欢的环节——发奖金。

    不能免俗，老板要在发钱前讲两句话提振军心，但他尽量说得简短：“今天是源码科技的第一场年会，我们今年的成绩还不错，这离不开在座每一个人的努力。我要谢谢源码的每一位员工，我也坚信，人才——你们，才是源码能够持续进步的关键。”

    接着，韩路一举起手中酒杯，说新年祝愿：“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从明天开始公司放假，我提前祝大家新年好！三羊开泰，羊年大吉！”

    然后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在台上宣布：“今年，所有在职员工，每人都额外发放六个月工资作为年终奖金！”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整个礼堂陷入欢呼。

    小杨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加上年终奖，自己今年赚的钱是去年的整整三倍。去年他在的那家狼性创业公司，老板年会发了一人一个红包，里面装的是一张写着名人名言的便签。

    于是小杨直接原地站起来，两手向上伸着高喊：“韩总万岁！”

    但他的动作并不突兀，因为周围其他员工也都陷入类似的狂欢情绪，做各种动作的都有。

    沈丛云这才意识到，陆明洲前两天和自己说的那句“等你知道奖金是多少的时候，现在的抱怨都会烟消云散的”是什么意思。这个奖金标准对标一线大厂，源码不是拿不出来，但舍得拿出来本身也是一种魄力。

    果然，没有什么比发钱更能提振军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