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发布会这件事，基本就这么定了？”

    沈丛云站在韩路一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年会调整方案。

    原本这份方案很简单。

    上午总结，下午团建，晚上吃饭抽奖。

    公司今年发展虽快，但人数毕竟还没膨胀到几百上千人。所谓年会，更多是让大家在春节前聚一聚，给员工发点奖金，讲几句未来规划，算是给这一年画个句号。

    重点是发奖金。

    结果现在倒好，原本的内部年会，被韩路一和苏念念一拍板，直接改成了半公开发布会。

    会场不换，流程全改。

    媒体要一个一个请，开直播要调试，御风的下一个版本要紧急开发，客服和技术支持要排班，法务口径要提前审核。

    年前本来就忙，这下更忙不过来了。

    沈丛云看着新方案，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板太有行动力，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唯一让他欣慰的是，这个老板比他还忙。

    除了老板，其他人好像都对这个安排很兴奋。

    陈建业听说要封闭开发，面色还算平静，可看他的眼神，怎么感觉哪儿燃起来了。

    李婷自告奋勇地揽下直播的活，已经提前去会场研究摄像点位。

    姜亦心更不用说，她最上心，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

    沈丛云私下跟陆明洲抱怨过，陆明洲神秘一笑：“等你知道奖金是多少的时候，现在的抱怨都会烟消云散的。”

    “老沈，我叫你来不是年会的事，是别的事。”韩路一的话打断了沈丛云的思绪，“给苏总招个秘书，要工作经验丰富一点儿的，你留意一下。”

    韩路一最近几天已经注意到，苏念念的工作有点儿忙不过来了。

    过去公司小，大家身兼数职；现在公司大了，什么都靠CEO可不行。

    CEO是全公司最贵的岗位，让她把时间花在不必要的琐事上，是源码科技的损失。

    况且她身体也撑不住——苏念念又不像自己有改善体质的外挂。

    “好的，我联系猎头。”沈丛云点头，“不过韩总，您是不是也该招个秘书？”

    韩路一笑了笑：“我就不用了吧，彪哥平时不是跟着我吗。”

    “张助理最近总在张家口出差，以后可能也是这个情况。”沈丛云指了指韩路一的桌子，“招个秘书，平时整理整理文件也是好的。”

    韩路一低头看了眼办公桌上散乱的文件，有点儿被说服。

    “行，那你也帮我留意一下吧。”

    沈丛云明显松了口气。

    “我会把两个岗位分开。”他说，“苏总那边偏业务助理和行政统筹，您这边偏总裁办秘书，要求会更高一点。”

    “还有一件事。”韩路一说，“AI Infra那边的招聘节奏快一点，尽量年前面试完，这样年后就能开工。”

    说到这个，沈丛云立刻翻开了另一份材料。

    “已经在推进了。江工这两天筛过一批简历，他经验丰富，标准也高，目前通过初筛的候选人不多。”

    “高一点没关系。”韩路一说，“宁缺毋滥。”

    源智科技现在缺的不是普通工程师，要招就招最顶尖的人才。

    尤其他们现在走的还不是传统路线。

    一边要用已有的GPU资源跑预训练，一边要做国产芯片适配，一边还要为后续自建数据中心做准备。

    只靠江松然和赵文渊可不够。

    “好的，我尽快安排。”沈丛云说，“需要您参与的面试，我会直接发到您的日程里。”

    韩路一点了点头。

    ……

    几天后，赵文渊和江松然坐在会议室里，谈着刚出去的那位候选人。

    年关将近，绝大多数公司已经不怎么面试，候选人也准备回家过年。

    可源智科技的面试排得还挺满。

    江松然手里确实收了一大批简历，多到沈丛云决定先安排一轮面试。

    这些岗位甚至还没挂到公开渠道。

    刚出去的候选人来自前大厂云计算平台，简历上写着参与过大规模GPU集群调度系统。

    简历还挺好看的。

    可江松然几个专业问题问下来，他明显慌了神，最后半小时已是一问三不知，江松然只好自问自答，再讲给他听。

    候选人最后带着几分感激出去了。

    赵文渊叹了口气：“你还挺和善的，要是我主面，十分钟就结束了。”

    江松然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以前做过的面试培训都忘了？面试体验不好，败坏的可是公司名声。”

    “你回国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赵文渊笑了笑，没接话——他刚回来时也是这么天真。

    两人闲聊完，正准备收拾起身，刚才那场是今天最后一个面试。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江松然看了眼时间，与赵文渊对视一眼。

    “请进。”他说。

    一个男人推开门。他身高一米七上下，三十多岁，穿一身西服，头发用发蜡打理出固定形状，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质手提包。

    进门后，他先礼貌地点点头，再把门轻轻带上，走到候选人的位置坐下。

    动作又轻又稳。

    “面试官，你们好，我叫刘彧。”他开口道。

    江松然看了看刘彧，觉得这气质怎么看都不像工程师，又转头看了眼同样一身西服的赵文渊。

    好吧，人不可貌相。

    江松然低头翻了翻简历，往前翻了三张，找到一个叫刘钰的——之前约的面试时间没来，HR也没联系上。

    这是……迟到了？

    江松然大概看了一下简历，递给赵文渊。

    “这样，你的简历我看过了，自我介绍就不必了，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赵文渊开口道。

    刘彧点了点头：“您请问。”

    “你对分布式系统有经验吗？”赵文渊问。

    “是的。”刘彧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有十三年工作经验，全部是在和分布式系统打交道。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在跨地区、跨时区的多节点系统里，最重要也最难的，是确保信息流动通畅。保证关键信息不丢失、关键路径不阻塞、关键节点不过载，就是我的日常工作。”

    赵文渊点了点头。

    说得还挺到位。

    跨地区、跨时区的多节点系统，对应的就是geo-distributed deployment；这年头，互联网巨头全球化部署是基本盘。

    信息流动通畅，说的是消息传递的低延迟与高吞吐。

    关键信息不丢失，落到工程上就是durability，WAL、副本、exactly-once，都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关键路径不阻塞，是critical path上的backpressure治理。

    关键节点不过载，更是分布式调度的核心命题，从leader election到sharding都是为了这个。

    能用大白话把这五件事讲清楚的人，比那些上来就必称Paxos、Raft八股文的候选人靠谱多了。

    只是这些词的中文翻译听起来怪怪的。

    赵文渊心里嘀咕，难道他也是个海归，还不熟悉中文翻译？

    他低头看了看简历，嘿，还真是。

    江松然对这个答案也算满意，又出了一道题：“假设在任务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严重错误，你会怎么处理？”

    训练任务出错，无非是回退到上一个检查点，分析日志，定位Bug，再重新训练。

    这个题目不难，算是个热身题。

    刘彧想了想，答道：“塞涅卡说过，所谓运气，不过是准备遇上了机会。事故来临时，体现的是平时的准备程度，可以按下面的步骤处理：第一，确认事故影响范围；第二，确认责任人和当前处置人；第三，建立沟通频道；第四，固定同步频率；第五，向上级提供简短、准确、可行动的信息摘要。”

    这个答案出乎江松然意料：一个简单的热身题，竟被他答成了一套完整的事故响应SOP——blast radius评估、IC指派、war room、status update cadence、exec summary，一条不落。

    不过他说话怎么老要带个名人名言啊。

    这候选人段位很高啊，是真在团队里经历过线上事故的。

    难道他面的是管理岗位？

    江松然疑惑地低下头，可简历在赵文渊手里。

    他没立刻去要简历，想了想，先问下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待垄断的？”

    他没明说，但这一行的人都懂，垄断的是英伟达的CUDA生态。

    这是个开放性问题，看的是候选人的视野和判断。

    刘彧想了想，缓缓开口：“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里写过，永远不要让自己只剩一个选择。现代企业的垄断，在于高护城河。”

    “当一个组织的关键流程深度绑定单一供应商时，议价能力、技术路径、战略主动权，会一点一点丧失。要破解垄断，绝不是硬碰硬这么简单。”

    “第一，识别替代供应商。给他们订单，给他们试错预算，让他们有从零到一的机会。”

    “第二，在关键链路上时刻保持双轨能力，不被单一路径卡脖子。”

    “第三，把内部经验外溢出去，参与生态共建，让替代方案的成长不只靠自己。”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赵文渊和江松然对视一眼，心里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这是个人才啊！

    两人都动了录用的心思：技术问题还没考查，可这人招过来做管理，绝对合适。

    出于闲聊，赵文渊随口问了一句：“你平时喜欢用什么语言？”

    刘彧被问得一愣：我还有很多语言可选吗？

    他想了想，说道：“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我主要使用中文，英文读写也很流畅，商务场景下，也可以使用日语。”

    这下轮到赵文渊错愕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韩路一推门进来。

    他刚才被御风发布会的事临时绊住，迟了几分钟才赶过来。

    他扫视一圈屋内，目光掠过赵文渊和江松然、桌上的AI Infra面试题，最后落在刘彧身上。

    “你就是刘彧吧。”韩路一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几分钟，没想到你们已经开始面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