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国金中心五十三层，丽思卡尔顿酒店的中餐厅。

    今天海城有个活动，京城和鹏城都有人过来参加。活动之后有人攒了个小局，一个包间，大圆桌，十二个人。

    在座的都是互联网一线大厂的掌门人和二把手。郑晓波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个人，他是第八个。

    郑晓波的座位在昆仑老总罗涛旁边。

    罗涛比郑晓波还大几岁，和吕云是一个辈分。他早年在电信系统干过，后来带着昆仑云从私有云一路做到公有云，市占率在鼎盛后面一点，但活得很滋润——既不烧钱，又有盈利，靠政企客户吃饭。只是进取心不那么强。

    昆仑和鼎盛两家在云业务上有重合，但没到撕破脸的程度，算是竞争对手里比较客气的。

    郑晓波坐下打了个招呼，两人闲聊了两句。

    这种饭局的规矩是不聊正事，聊正事就变成商务谈判了，说了什么都不好回转。饭局聊的是闲话，闲话里有时候有真信息，但也留了双方都不当真的余地。

    前半场没什么，几个人聊了聊美国新一轮出口管制清单对企业的影响。在座的就有两家在名单上，不知道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都表示白宫那一套只是纸老虎，没受到什么影响。

    其中一家就是做GPU的，总裁姓张。张总这两年压力大，话头还挂在制裁清单上，便半开玩笑地把话题往采购上引了一句：“罗总郑总，新财年要是有需要，可别忘了我啊，我们这边产能还有富裕。”

    郑晓波礼貌地开口：“张总，真不好意思，鼎盛这边暂时还没有场景。我们一直关注着，看看什么时候能有合作机会。”

    心里想的却是：你怎么把罗涛的名字放在我前头？昆仑这两年也敢跟鼎盛排前后了？

    罗涛倒显得更热情些：“张总，我也确实有采购意思，支持国产嘛！可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等董事会决议。”

    郑晓波在旁边听得心下冷笑：支持国产，嘴上喊得挺响；要不是我刚听过汇报，知道昆仑和鼎盛在N卡采购渠道上抢得你死我活，怕也要被这话绕进去。

    接着，桌上又聊起欧盟新出的AI法案：细则到底什么时候真落地，落地后对中国公司出海有什么影响。

    有位大佬还讲了自己亲历的八卦：一家挺热门的自动驾驶公司，CEO授意开除CTO，却没走正规程序；CTO跟CEO吵到董事会上，差点动手，场面那叫一个乱——这位大佬就是那家公司的董事，当时就在现场。

    别看都是大老板，这种八卦大家都爱听。这种事上不了媒体，可比正经财经新闻有意思多了。

    酒过三巡，大桌上的发言少了，大家就近找邻座小声聊天，也有人站起来转着圈敬酒。

    罗涛给郑晓波添了一杯，随即看似随意地小声问了一句。

    “最近美国回来的那个AI Infra专家，签了你们鼎盛了？”

    郑晓波心下一凛。他并不知道罗涛口中的AI Infra专家是谁，却更在意另一层：若真有这个级别的人才，HR竟然没跟他汇报。

    他看了罗涛一眼，知道这老狐狸在套话。

    郑晓波面上似笑非笑：“罗总消息这么灵通？”

    “哈哈，我让手下人力老总亲自跟的。他前两天还专门飞了一趟海城，没想到还是被你们鼎盛拿下了。”罗涛脸上露出苦笑，“有了江博士加盟，AI算力方面我们就更赶不上你们喽。”

    郑晓波客套道：“罗总谦虚了。鼎盛云一直把昆仑云当劲敌，今年还望罗总手下留情。”

    简短的试探到此为止。郑晓波面上波澜不惊，趁去洗手间时给助理发了条信息。

    “海城最近有个从美国回来的AI专家，姓Jiang，给我查一下详情。”

    饭局散场已过十点。司机在前开车，秘书从副驾驶回头汇报。

    “郑总，查清楚了。叫江松然，水木本科，伯克利博士，在谷歌参与过TPU核心项目，后来到一家AI Infra创业公司当技术一把手，最近刚辞职回国。”

    郑晓波在后座闭着眼：“你找谁问的？”

    “唐总。”

    “给她打电话。”郑晓波声音很平静。

    秘书却有点害怕。

    他拨通唐慧电话，开了免提。

    鼎盛高管不分上班下班，手机绝不关机，这是规矩。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

    秘书没等对面开口，抢先道：“唐总，郑总要和您说话。”

    唐慧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郑总，您说。”

    秘书把手机从前排伸到后排，举着等郑晓波开口。

    “江松然。”郑晓波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挺平静，“你们HR在接触吗？”

    “有的，郑总。”唐慧答得很快，“我和他谈过了，初步定的岗位在鼎盛云那边，张弛总那儿还要再面一轮。”

    “什么时候的事？”郑晓波问。

    唐慧迟疑一下才答：“上周，上周三打的电话。”

    “这个级别的候选人，”郑晓波说，“最后一轮之前，为什么没报上来？”

    “郑总，张弛总那边——”

    “我，问，的，是。”郑晓波打断她，声音没变大，语速却慢了，“这个级别的岗位，是不是应该报给CEO？”

    “应该。”唐慧说。

    “那我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是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郑晓波就听着这段安静。

    “是我的疏漏。”唐慧说。

    “明天早晨九点，到我办公室来，”郑晓波说，“从头到尾汇报清楚。”

    “是，郑总。”

    “好了，休息吧。”

    秘书收回手，挂断电话。

    郑晓波全程没睁眼。

    张弛。郑晓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郑晓波定的是九点汇报。可早晨八点半他到办公室时，唐慧已在门口等着。

    秘书开门，郑晓波进办公室先收拾了一下，才叫唐慧进来。

    这几分钟，唐慧一直在外面等。

    进门后，唐慧站着汇报：

    为响应董事会新财年以AI为核心的发展战略，HR部门制定了专门的人才战略，包括全新的内部培养机制和外部招聘机制。

    江松然回国后，鼎盛HR部门第一时间就有动作，可他一直没回复。这期间HR专员持续跟进，直到两周前才接触上。

    之后唐慧作为HR总亲自去谈，专门为江松然开了个P10职位，放在鼎盛云事业部下面，汇报给鼎盛云VP张弛。

    再之后为配合张弛的时间，面试安排由张弛的人接管，目前还没有后续结果。

    郑晓波听完汇报，其中大部分内容他都有印象。

    流程上，张弛那边面试通过后，这个职位要CEO签字，Offer才能发出去。

    但最让郑晓波不满的是：这件事他不知情，罗涛却在关注。

    王志远离职后，原先在他手下的研究院、算法中台、云事业部都处在短暂的权力真空期。郑晓波摸不准吕云的意思，跟哪个部门的VP都没走得太近。

    简单说，郑晓波和张弛不太熟。

    郑晓波让唐慧出去，自己从椅子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外面的车水马龙。

    江松然，或者别的什么人，都不是他要考虑的重点。

    他要确保的是，王志远走后，鼎盛几个核心部门不能有他看不见的地方。

    尤其在他还没摸清吕云想法之前。

    郑晓波独自在办公室想了一会儿，对秘书说：“帮我确认张弛总在不在办公室。”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没犹豫，直接去了张弛办公室。

    三十二层，张弛办公室。

    张弛正在电脑前看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喊了声“请进”。

    郑晓波进来没说话，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弛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正觉奇怪，抬头一看是郑晓波，整个人一愣，赶紧起身：“郑总，您怎么来了？有事您叫我上去就行。”

    张弛是王志远一手提拔的，而王志远与郑晓波不对付，这在鼎盛不是秘密。

    王志远走后，张弛心里也矛盾得很。

    他一边怕被清算，一边又想借机再进一步，因此也在找机会向郑晓波示好。

    只是这机会并不好找，张弛又怕万一用力过猛，反而坏事。

    只有此前程远联系他、关于与韩路一合作的事算个好契机，他本打算把这件事办漂亮，当作敲门砖。

    没想到郑晓波今天会主动来他办公室，这是什么意思，张弛一时没想明白。

    张弛开了口，郑晓波却没接。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有趣的是，坐着的是访客，站着的反倒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几十秒过去，郑晓波才开口：

    “江松然，有这么个人吗？”

    张弛脑子里急转了几圈：郑晓波问这个做什么？

    在张弛看来，江松然是小事，连专门面试都不必安排，打个电话就够。

    首先，这职位是唐慧那边硬给他开的。做数据中心、做Infra，他手底下都有人；再招一个P10进来，顶谁的位置、分谁的权？这些都让他头疼。

    当然，他也不是大小是非不分的庸人：如果真是人才，招到鼎盛来，就算不用也好，至少不会跑到对手那边添麻烦。

    每年花几百万养个不干活的真人才，鼎盛还出得起。

    问题是，面试结果确实不理想，张弛没打算给过，也还没和HR通气。

    怎么，唐慧跑去告黑状了？

    心里转了这么多念头，张弛面上却完全没显露，反而挂上笑容：“郑总，我正要向您汇报这事。”

    郑晓波点头：“坐下说。”

    张弛顺势坐下，身子前倾：“是这样的，郑总。江松然是唐总那边推荐的，履历我看过，挺合适，专门安排了一场面试，就在昨天。本来想面完再向您汇报。”

    郑晓波抬眼：“直接说结果。”

    “结果啊……”张弛故意停顿一下，“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名不副实？”

    “技术还可以，也干过事。”张弛又斟酌了一下，“怎么说呢，没有鼎盛味儿。”

    郑晓波挑了挑眉。这词儿还是他提出来的，听张弛说出来，他有点想笑。

    张弛啊张弛，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鼎盛味儿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