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不大，三栋主楼加一个后勤附楼，中间一条主车道，两侧有绿化带。张彪沿主车道绕了一圈，目光没停在建筑外立面上，他看的是别处。

    货车入口在园区西侧，单车道，有抬杆，没有限高架。

    卸货区位于B栋北侧，是露天水泥平台，边上有一道卷帘门。

    张彪走到卸货区，蹲下看地面。水泥地上有清晰的车轮碾压痕迹，却没做防滑处理。这两天没下雨，地面干燥；可要是下雪结冰呢？

    他站起来，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卸货区地面无防滑，冬季结冰风险。”

    前台小姑娘好奇，跟在张彪身后。

    她还是头一回见客户参观是在外面转的——一般客户进机房简单绕一圈就走。

    张彪收起笔记本，走到卷帘门前。卷帘门开着，里面一条通道通向货梯。

    他走了进去。

    通道前半段挺宽敞，目测一米六左右，灯光明亮，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

    他边走边看两侧：消防栓位置、灭火器数量、应急灯间距，快速扫过一遍，没发现问题。随后又上前亲自看灭火器参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他又去看货梯，从随身包里取出钢卷尺，量电梯门和轿厢尺寸，确认足以容纳赵文渊提供的整机机柜。

    从货梯出来，他朝机房方向走了一段。通道尽头是机房门禁，刷卡才能进；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前台。

    小姑娘往前两步：“哥，这个不让进。”

    张彪隔着玻璃门往里看，机柜排列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蓝灯黄灯闪着，像科幻片。

    张彪随前台小姑娘回到正门口接待区，在沙发上等着。

    又过了二十分钟，魏大中到了。

    他矮胖，挺着大肚腩，穿一身黑西装，扣子没系，露出个大皮带扣，扣上嵌着一颗大五角星。

    张彪看见这皮带扣，先有了几分好感。

    魏大中大步进来，满脸笑容，身后跟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提包，大概是助理或秘书。

    “张总，久等了！走，我带你看看机房。”

    三人一路走向机房。

    机房门边一排储物柜，旁边挂一次性鞋套和防静电手环。魏大中递来一双鞋套，自己也套上。

    张彪蹲下套鞋套，想起上回穿这东西还是在部队弹药库。

    助理刷卡开门，魏大中带张彪走进机房。

    机房冷热通道隔离，进风口在前、出风口在后，温度比走廊低了好几度。

    一排排机柜，从里面看比外面更壮观；走道干净，头顶桥架上的线缆扎得规规矩矩。

    “源智的三十二个机柜在第三排，位置已经留好了。”魏大中指了指方向，停在一个空机柜前，拍了拍，“单柜功率密度目前预案是二十千瓦。”

    说完，他不再往下讲，只看了张彪一眼。

    张彪昨晚做功课查过：数据中心机柜功率密度一般分两档——普通业务八到十五千瓦，GPU训练专用要二十千瓦以上。源智用国产加速卡，功耗比英伟达低些，二十千瓦够用，余量却不多。

    张彪看着机柜，问：“二十千瓦是峰值还是标定？”

    魏大中眼神一动，看来是懂行的。

    “标定，峰值可以到二十五，但不建议长期跑满。”

    他决定多说几句。

    “电力是双路市电加柴发后备。”魏大中一边走一边指点，“网络联通加电信双出口，可以接你们的专线。温控冷热通道隔离，进风温度可控。”

    张彪跟在旁边，取出笔记本，边听边记。

    走到配电柜旁，张彪问：“柴油发电机的后备能撑多久？”

    “满载八小时；正常市电恢复用不了那么久。”魏大中语气轻松。

    走到网络机柜前，张彪又问：“专线接入是物理的还是逻辑的？”

    魏大中回头看他，这一眼比刚才久。

    “物理，光纤直连，速度有保障，运维也随时待命。”

    机房里走了大半圈，魏大中的介绍从起初的“试探着说”，渐渐换成对接深度客户的节奏。他怀疑张彪在部队做过相关工作——问的问题都在点上，便不敢怠慢。

    从机房出来，走回通道时，张彪忽然停住。

    “魏总，还有个事。”

    “您说。”

    张彪指了指墙上的灭火器：“我刚进来时看了一眼，检验标签是前年的，过期快一年了，旁边那个也是。”

    魏大中脚步一顿。

    消防验收开业时查一次，之后每年都是抽查。

    可抽查嘛，不一定每栋每层都走到，过期几个月没人发现，不算稀奇。

    但被客户发现，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这客户还没签约。

    “小郑，赶紧处理一下。”魏大中转头对助理说，又转向张彪笑了笑，笑容比刚才更客气。

    “诶呀，谢谢张总！你放心，这个我今天之内就安排换掉。”魏大中语气平稳，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张总，机柜租金的事，回头我跟上面申请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们再优惠一点。”

    张彪听懂了。

    他点头，又开口：“还有一个，卸货区地面没做防滑处理。眼下是冬天，万一下了雪、结了冰，几百斤的设备从货车上卸，出了事算谁的？”

    魏大中这次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才说：“这个……确实还没做，我回头一起报上去，咱们合同里加上搬运这块的内容。”

    考察结束，出了机房。

    张彪取出手机，给韩路一发了一条飞书。

    附件是笔记照片，记着今天考察确认的信息、发现的问题，还有刚才灭火器的事。

    过了一会儿，韩路一在那条消息上点了个大拇指。

    张彪收起手机。

    魏大中在旁边看了看表：“张总，走，吃饭。说好了请你吃涮羊肉，不能食言。”

    张彪本想推辞，魏大中已让小郑去开车了。

    十分钟后，车开到一家涮锅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招牌，里头全是铜锅。

    魏大中显然是常客，一进门老板娘就迎上来叫魏哥，随后把他们领进一个小包厢。

    纯铜锅，炭火，烟囱从桌子中间伸出去，穿过屋顶。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翻滚着。

    魏大中点菜：手切鲜羊肉、毛肚、百叶、冻豆腐、大白菜，麻酱小料，芝麻烧饼。

    又要了一瓶沙城老窖特曲。

    “咱本地的酒。”魏大中拍了拍瓶子，“试一试，不比茅台差。”

    张彪没拒绝。他出任务时不喝酒，现在任务完成了，可以喝点。

    直隶这地方的人有意思，没人说自己不能喝，尤其以喝高度酒为荣，最出名的就属衡水老白干儿。

    酒喝完，牛逼吹开，关系就近了。

    张彪没谈过生意，可喝过酒，这套流程他熟。

    魏大中给两人各倒了一玻璃杯。

    羊肉端上来，手切的，不算太薄。魏大中往锅里下了几筷子，等肉变色。

    “尝尝，今早现杀的。”

    张彪尝了一口，确实好吃：嫩，还没膻味。

    “你们那边吃不到这个。”魏大中说，“海城的涮肉都是冻的，不是一个东西。”

    “魏总，我也是咱直隶人。”张彪纠正他，“沧州的。”

    “要不我说咱们一见如故呢。”魏大中哈哈一笑，“能在海城留下，本事可不小。”

    两人吃了一会儿，话题自然从工作上散开。

    魏大中讲起退伍后怎么从销售一步步干到现在，吃了多少苦，全靠努力坚持才撑过来，多亏在部队磨练的那两年。

    说完，他端起杯子把剩酒喝完，没再往下说。

    张彪没说话，只把自己杯里的酒也喝了。

    魏大中给张彪倒满，又给自己倒一杯，碰了碰他的杯：“兄弟，还得是你们。在部队是王牌，出来了也是好样的。说实话，今天那些问题，我接待过不少客户，没几个像你这么懂的。”

    张彪没接这个话，低头涮肉。

    魏大中不在意，自己喝一口，话锋一转：“你们这边后续对接主要是谁？还是你？”

    “日常对接是我，技术上的问题我们还会派人来。”

    “行，那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打我手机，不用走前台。”魏大中从口袋掏出另一个手机，给张彪的手机发了条短信，“这是我私人号，工作号有时候不一定接得到。”

    张彪取出手机，存下号码。

    这个号码就有点儿分量了。

    吃到最后，魏大中又加一盘羊肉。锅底炭火弱了，他拿火钳拨了拨，火又旺起来。

    “兄弟，下次你过来，提前说一声，我安排车去机场接你。”魏大中说。

    “行。”张彪说。

    从涮锅店出来，魏大中让小郑送张彪去火车站，自己从数据中心叫了辆车来接。

    张彪坐在后排，取出手机看了一眼韩路一的大拇指，又翻到魏大中刚发来的私人号码。

    他把这个号码的备注改成了【魏大中（云垠·私人）】。

    这是他在源智的工作里自己积累下的第一个人脉。

    张彪定了定神，开始整理要发给韩路一的报告。

    ……

    海城前滩中心十二楼，韩路一的办公室。

    韩路一刚和赵文渊开完会。

    赵文渊要准备江松然入职的技术文档和系统权限，两人对了清单，没问题。

    送走赵文渊，他打开手头两份文件。

    一份是江松然的入职合同。

    一份是张彪下午发来的视察报告。

    韩路一拿起手机，从置顶聊天点进顾司玥，打了一段话：

    “司玥，张家口数据中心的项目书这周会出，可能会涉及国资数据中心机柜租用合规、备案流程、设备入场责任划分这些，这周内给你看看，方便的话帮我做个合规检查。”

    “有个新员工的入职合同比较特殊，也麻烦你看一下。”

    顾司玥的回复很快。

    一个OK的表情。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你后天晚上有空吗？”

    韩路一看着这句话，怔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日历，看后天的日期。

    一月二十一日，周四。

    是什么日子？

    韩路一盯着日期看了一会儿。

    随即想起一件事。

    元旦那天，他和顾司玥在百丽宫看了场电影。开场时顾司玥抱了一大桶爆米花，到散场也没吃几口。

    当时是不是有个生日月观影的优惠活动来着？出示身份证送饮料和爆米花？

    韩路一有个猜测，却没问。

    以他对顾司玥的了解，她想直接说就会直接说。

    她问“有空吗”，就是不直接说。

    韩路一回复了两个字。

    “有空。”

    等了一会儿，那边没再发信息来。

    韩路一在手机上把周四下午和晚上都标成忙碌，又设了日历提醒。

    随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回来时，他想了想，从桌上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1/21”。

    贴在电脑屏幕右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