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波还没问，张弛已经接上了话：“您知道，面试的时候我根本没聊到那一段，他一开口先问的，是怎么不上班、怎么不出差。”

    “鼎盛可不是养老的地方。乌兰察布的新集群是Q2的死任务，也是董事会上点名的项目。他这个状态进来，我敢让他负责这个项目吗？唐总给开的这个职位，不负责这个项目，我手底下也没别的活给他啊。”

    说完，张弛看了看郑晓波的神情，补充道：“按说，我作为直属领导去面试，关注技术和共事能力是分内的事。可这是态度问题。能到我这一层，郑总，我觉得不太应该啊。”

    态度问题，HR那一轮就该筛下去了，怎么到了VP这一层才发现？

    这最后一段话，分明是在给HR部门上眼药。

    郑晓波神情没什么变化，就坐在那儿看着张弛。

    良久，他才开口：“你说得对，企业文化是第一位的。这种人心不在做事上，不适合鼎盛。”

    张弛暗暗松了口气，心里也给唐慧记了一笔。

    郑晓波也在琢磨张弛站队的问题。

    今天这场对话虽然简短，却看得出，张弛用“鼎盛味儿”讲这件事，就是在拥护郑晓波的叙事。

    他是想向郑晓波靠拢的。

    郑晓波之前一直没动作，是因为拿不准吕云的态度。

    可云业务最近在集团业绩里的占比越来越大，董事会又已经确立了以AI为核心的下一步发展战略，研究院和云事业部的话语权势必还会提升。

    郑晓波想过之后，决定抛出一根橄榄枝。

    他没站起来，就势换了个新话题。

    “我听说美国那边的AI公司最近在做一种新范式，研究怎么让AI指挥多步骤的任务执行。鼎盛研究院已经有专人在研究了。”郑晓波说，“这个方向不错，鼎盛云应该主动想想怎么接入，下次例会你可以提一下。”

    张弛心领神会：郑晓波这是在给他透题，会上只要提就能批准，这是获取话语权的机会。

    但他没立刻答应，反而把球踢了回去：“郑总，现在行业变化快，就需要像您这样的敏感度。这个新范式，详细的信息我找谁了解？”

    郑晓波不打算一次动太多，也不知道哪个动作会触了谁的霉头，便没接这个球：“我这也只是看到一份报告。你自己去研究院那边问问，如果需要我协调再来找我。”

    临走之前，他又嘱咐张弛一句：“你这边的重中之重，是配合好坤元的开发。这个项目不止我在看着，吕总也在看着。”

    张弛心中一凛：拿到韩路一手里的数据，给坤元送过去，这本来是他打算向郑晓波献的宝。

    现在郑晓波又特意提出来，是在暗示什么？吕总亲自关注，又是在暗示什么？

    张弛一时想不明白，只能暗自记下。

    不管怎么样，既然项目重要，事情就更要干得漂亮。

    在张弛办公室里的一番交谈，让郑晓波和张弛都觉得自己离想要的更近了一步。

    至于江松然的事情，已经没人在意了。

    ……

    郑晓波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又打电话把林绍文叫了过来。

    林绍文是鼎盛的董事会秘书，也是郑晓波的亲信。两人以前在同一家外企共事，郑晓波来鼎盛之后，把林绍文挖了过来。

    “绍文啊。”郑晓波坐在沙发上，给林绍文倒了杯水，“我去接触了一下张弛，准备把他吸纳过来。”

    林绍文皱了皱眉头：“郑总，会不会有点儿激进？鼎盛云的位置有点儿敏感吧，吕总那边——”

    “就是因为他的位置重要，我才下的决心。”郑晓波和林绍文说话就直接多了，不用像和张弛那样打哑谜，“我借了个由头单独见他，他有主动示好的意思。机会难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说完，郑晓波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白纸，又去拿了支笔。

    “不过，张弛这个人有点儿滑。他和唐慧有点儿矛盾，两个人说的话我都不太信得过。”郑晓波在纸上写下“江松然”三个字，“你用你的渠道帮我查查这个人，尤其是他和鼎盛接触的过程，最后签了哪家，什么待遇。”

    林绍文接过纸看了看，收了起来。

    “好的郑总，我尽快回复您。”

    ……

    周三上午，顾司玥给韩路一发来了修改过的入职合同，附法律意见。

    韩路一迅速看了一遍，转给了沈丛云。

    低头一看，顾司玥还有三条新信息。

    “明天晚上请你吃饭。”

    “年度答谢客户，别多想。”

    “【预定详情】”

    韩路一嘴角扬了起来，然后赶紧给马小飞发了个信息。

    “飞哥，求助，女生过生日送什么礼物？”

    马小飞回复得很快：“？？？我才是单身狗啊，你问我还不如去问张浩然啊。”

    “我觉得你送礼物的经验会比较丰富。”韩路一发道。

    “扎心了老铁。”马小飞欲哭无泪。

    谎言并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马小飞的每段恋爱都是礼物开道，对哪种类型的女生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如数家珍。

    不像韩路一，从小到大都是女生给他送礼物，他最大的苦恼是怎么拒绝才能不伤害别人的感情。

    飞哥还是靠谱的，被扎完心还直接打电话过来：“是哪种类型？关系多近了？”

    这次他没纠结是不是苏念念的问题——苏念念的生日在三月，还早着呢。

    韩路一犹豫了一下：“是傲娇吧，有点儿暧昧的阶段。”

    “傲娇退环境了啊！”马小飞的八卦之魂和吐槽之魂都在熊熊燃烧，“我没有和傲娇相处的经验。如果是直接的女生，在暧昧阶段生日礼物可以送得贵重一点，包啊首饰啊都可以。”

    “如果是害羞一点的，太贵重的可能起反作用。她有什么爱好？你可以挑一个和爱好相关的东西，高档一点，但是也别太贵。类似“羽毛球拍里的爱马仕”这种。”

    她有什么爱好？韩路一想了想，工作算不算？明显是个工作狂吧。

    最终马哥的建议没起什么作用。

    包和首饰确实不对，爱好什么的他也不知道。

    最后，韩路一去书店买了一本书。

    不知道顾司玥会不会喜欢。但这是从大学时候就陪伴他、他反复去看的一本书。

    然后在隔壁的万宝龙专柜买了一支大班系列的钢笔，黑色树脂笔身，笔帽上一颗白色六角星标志。

    ——这是为了纠正他送过的圣诞礼物，那支LAMY。他没想到顾司玥真会拿出来用，总觉得有些配不上她的身份。

    最后去蛋糕店定了一块蛋糕。

    进了蛋糕店，韩路一才发现，他对顾司玥的口味一无所知。这个时候也不能问，他订了最保守的香草口味。

    ……

    周四他提早下班了，没让张彪送，自己开车去取了蛋糕。提早三十分钟到了饭店，把蛋糕盒子交给服务员，嘱咐他们保留一个惊喜。

    六点二十五，顾司玥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也没戴眼镜。

    “到得这么早。”顾司玥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有人请客，我总不能迟到。”韩路一笑着说。他本来想夸夸顾司玥的打扮，但不知道为什么张不开嘴。

    顾司玥打开菜单，问道：“看过菜单了吗？有什么忌口吗？”

    “客随主便，我今天不看菜单了。”

    顾司玥抬头看了韩路一一眼，又低头看菜单了。

    她订的是一家高档烤鸭店，没怎么犹豫，要了半只烤鸭、两个炒菜，还有一份汤。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韩路一突然笑出了声。

    他发现，自己只有和顾司玥在一起的时候才不会聊天。

    顾司玥被他的笑声弄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笑完之后，韩路一觉得没有之前的拘束了。

    “你怎么会订烤鸭店啊？”韩路一问道。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顾司玥说，“我是在京城长大的。”

    韩路一回想起两人在京城时的经历，有点儿惊讶：“你不是说你是绍兴人？”

    顾司玥点了点头：“绍兴出生，但是上学一直是在京城。”

    “那你——”韩路一想了想说，“上次也没有回家看看？”

    “家人都不在京城了。”顾司玥说，“一个空房子，也没打扫，懒得回去。”

    韩路一感觉话题有点儿敏感，没再追问了。

    “你怎么会来海城？”

    “叛逆。”顾司玥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家人想让我上京大，我不愿意，提前批来了复大。”

    韩路一发现话题没换出去。死脑子，快想啊。

    “嗯……你有什么爱好吗？”

    尴尬死了，韩路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才感觉自己像个没谈过恋爱的初中生。

    顾司玥看着韩路一的窘态，突然笑了。

    嘴角微微地往上一翘，幅度不大，但就像冰川突然融化，大地复苏生机，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别担心，我和家人已经和好了。”顾司玥说，“刚才是逗你的。”

    韩路一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你有什么爱好啊？”顾司玥问。

    “除了编程之外——打游戏？”

    “哦，我也会打游戏。”顾司玥拿出手机来晃了晃，“王者荣耀。”

    韩路一挑了挑眉：“天天看你加班，还有时间打游戏啊？”

    “没有，所以我很菜的。”顾司玥说，“有时间你带带我。”

    不，司玥，你很会哦。

    韩路一不经常吃京城烤鸭，这一次意外地发现鸭皮蘸糖的吃法很好吃。

    顾司玥卷烤鸭饼的手法很熟练，就像专业训练过一样，每次卷出来的卷都大小匀称，像工艺品。

    “在海城其实不太吃得到正宗的烤鸭，下次去京城我带你去吃更正宗的。”顾司玥说完，把卷完的烤鸭卷放在两人中间的空盘子上，转了一圈，转到韩路一的面前。

    “司玥，谢谢。”韩路一拿起来吃了。

    酱好甜。

    喜欢。

    主菜撤了，顾司玥问韩路一要不要甜点。

    韩路一向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心领神会。过了一会，推着一辆小餐车进来。

    六寸的蛋糕，白色奶油，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插了一根细细的金色蜡烛。

    服务员把包间的灯调暗了一点。

    韩路一拿起旁边的点火器，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

    顾司玥看着蜡烛上的火苗，睫毛在微微颤动。

    “你怎么知道的？”

    “看电影那天，我看你拿了一大桶爆米花，是生日月的活动吧？”韩路一说，“希望没猜错。”

    韩路一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

    “生日快乐。”

    顾司玥看了他一眼，把袋子打开。

    先看到的是那本《西西弗神话》，郭宏安的译本，薄薄一册。

    然后是下面的万宝龙黑色笔盒。

    她把那本书拿出来，没动下面的钢笔。

    “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一个人的心灵。应当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

    顾司玥背诵出书里的段落，抬头看向韩路一。

    “我真想逗逗你，说你猜错了。”

    “但是——”

    “路一，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