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韩路一从网约车下来，走到张浩然家楼下，手里提着一瓶红酒、一兜水果。

    他刚准备上楼，忽听身后有人喊：“老韩，老韩！”

    来人是马小飞。

    张浩然住的小区较老，院里车位紧，外来车停不进来。马小飞便把车停到老远的公共停车场，正一路跑过来。

    韩路一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马小飞才跑到跟前，停下喘气。

    “不是吧，老韩，来儿子家还带东西。”马小飞喘匀气，瞅了瞅韩路一手里的东西，抱怨道，“你这不是让你马哥坐立不安吗。”

    韩路一把手里的红酒递给他：“这个算你的。”

    马小飞没客气，嘿嘿一笑接过去：“那我就说是我带的啊。多少钱买的？”

    “跟水果一起买的，一共三百多，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

    两人边说边上楼。

    敲过门，里头响起一阵脚步声，张浩然把门打开。

    进屋换鞋，隐约能看见许静在厨房里忙活。

    张浩然接过酒和水果，让两人坐沙发，自己进厨房帮忙。

    韩路一和马小飞跟许静都不算熟。

    张浩然结婚时，两人都是伴郎；可大家工作都忙，加上韩路一和马小飞都单身，张浩然出来聚时一般不带家属。

    所以对两人来说，许静属于“兄弟老婆”——该亲近，又不太亲近。

    马小飞环顾四周，没掏拍摄设备。

    毕竟是别人家，不能什么都拍。

    张浩然在厨房没待多久，又被许静赶出来，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坐到两人旁边。

    三人之间不用寒暄，近况直接交流。

    张浩然先开口，话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

    “上次那事，我再给你们俩汇报汇报。”

    韩路一知道，他说的是行里系统迁移的事。当时自己犹豫不决，问了正在内测的汤圆才做决定，结果似乎还不错。

    马小飞在旁边说：“啧啧，汇报一下，看看你这个用词，太有那味儿了。”

    张浩然没理他，接着说：“我们行那个核心系统技术迁移推进小组，我不是进组了吗？不光进组，还当了个副组长。”

    张浩然说到这儿，露出笑容：“副组长就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总行信息处的处长；组长是姜行助。”

    韩路一隐约记得，这位姓姜的行长助理，就是张浩然投靠的靠山。

    张浩然还没说完：“行里给我挂了个（项目专项）分行行长助理的衔——不是实职，是郭行长特批的。我要理解得没错，这个项目干好了，项目专项就能去掉。”

    马小飞听得一头雾水：“这行长助理是什么级别？”

    张浩然解释：“行长助理不是常设职务，一般当预备干部培养，算起来跟副行长差不多。”

    “卧槽，牛逼啊。”马小飞听完张大嘴，看看张浩然，又看看韩路一，“你俩都这么牛逼，就显得我很给咱们寝室拖后腿了啊。”

    韩路一关心张浩然的近况，自觉对职场关系也多了些理解，便追问：“你这个职位负责干什么？”

    “挺有用。总行处长就是挂名，基本不出现；姜行助虽然重视，但不懂技术，也信任我。现在分行迁移这块，基本是我说了算。”张浩然说这话时有些兴奋。

    他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自己的地位提升这么大。

    韩路一听完点头：“虚衔不说，你现在拿到的实权和资源调度才是真的。”

    马小飞在旁边问：“什么意思？”

    韩路一不想显得好为人师，只简单说了两句：“升职不是改个级别就完事。领导力靠信任体现，建信任需要时间。老张能趁这段时间让别人习惯听他的，对他将来升职有好处。”

    张浩然没想到韩路一看得这么透，也说：“不愧是大老板，眼界太高了。”

    马小飞又在旁边接话：“唉，你们一个是大行长，一个是大老板，只有我是小卡拉米了。”

    韩路一笑了笑：“你是大网红，我们俩都等着你给我们带货呢。”

    这时，许静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招呼三人：“吃饭啦。”

    三人从沙发那边过来，桌上菜很丰盛，全是许静一个人做的。

    马小飞一坐下就夸张地大叫：“这一桌子菜，太牛了！老张，你是全海城第一幸福的男人。”

    许静在旁边笑了。

    马小飞把红酒拿上桌：“开吗？”

    张浩然没直接回答，先看向许静。

    许静脸有些红，对他摇了摇头。

    张浩然开口：“今天先不喝了，咱们以汤代酒。”

    “啊！嫉妒死我啦！”马小飞哀嚎，“你们这样撒狗粮，考虑一下我们单身狗的感受啊！”

    说完又冲张浩然道：“老张，张哥，你们银行里漂亮小姑娘多，帮我留意一下啊。”

    张浩然义正词严地摇头：“你在说什么呢？我在银行从来不和女同事说话！”

    许静在旁边捂着嘴笑，忽然开口：“我们办公室有几个单身女生，我改天介绍你认识。”

    马小飞激动地说：“静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了，比我姐夫靠谱多了！”

    “去去去，谁是你姐夫。”张浩然本来想说“我是你爸爸”，可想到老婆就在旁边，又憋回去。

    “老韩呢？要不要介绍？”许静忽然问韩路一。

    “不用不用。”马小飞替韩路一拒绝，“姐你不知道，他已经名草有主了，介绍给我就可以了。”

    韩路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甜。

    好吃。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转到马小飞身上。

    “我看你最近视频播放量挺高啊。”张浩然说。

    韩路一没说话，他没看——是真没时间看。

    马小飞说：“是不错，就因为太好了。”

    “怎么了？”韩路一问。

    马小飞放下碗，叹了口气：“我最近被人盯上了。”

    “什么？”张浩然也好奇。

    “新世纪传媒，海城本地的MCN。”马小飞说，“腰部水平吧，旗下有几个百万粉的博主。前两天他们老总直接来找我，说看好我这个账号，想合作。”

    “什么条件？”张浩然追问。

    马小飞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每个月保底一万，商务广告五五分成，但全网独家。”

    “详细的要求呢？”韩路一问。

    马小飞看了他一眼。

    “内容方向要配合他们的矩阵规划。”

    张浩然问：“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太硬核技术。”马小飞说，“他们觉得我现在有几个程序员段子爆了，可技术内容受众窄，建议我往生活方向做。”

    马小飞越说越烦。

    “比如程序员一天怎么穿搭，程序员下班去哪儿玩，程序员租房改造，程序员情侣日常——反正就是更容易接广告那种。”

    张浩然听完，没急着评价。

    “每周更新三条以上。”马小飞说，“他们会给流量支持，矩阵互导，广告资源也能接上。”

    许静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但大概听明白是签约公司的事，便问：“那听起来也挺好的啊？”

    “是啊。”马小飞摊手，“所以我纠结啊。”

    他看向韩路一和张浩然。

    “我现在自己做，这两个月收入大概一万五到两万，但压力大，不稳定。哪天流量掉了，可能就没了。”

    “他们这个保底一万，虽然没我现在高，但稳定；再加上资源支持，万一做得更大了呢？”

    马小飞说完拿起碗，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纠结了几天，没结果，也不指望兄弟们给建议——都不是一个领域。

    张浩然倒是认真起来。

    “我倒是不建议你接受。”

    “啊？”

    “你看，我给你算笔账。他给你保底，可你就是打工的了。独家、方向限制再加KPI，你拿到的是组织资源，付出的是组织成本。”张浩然分析，“我看你最近涨起来，是因为你做出了你想做的东西；到时候他们让你改方向，你就把自己的优势丢掉了。”

    马小飞笑了一下，没完全服气：“你这一开口就是行长范儿了。”

    韩路一也开口：“这个号，你是打算当工作做，还是当生活做？”

    马小飞愣住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许静见气氛有些僵，抱起装米饭的盆去厨房添饭。

    马小飞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其实我之前问过汤圆。”

    他把手机递给韩路一，屏幕上是聊天记录。

    韩路一接过来，张浩然也凑过去看。

    第一屏，是马小飞先提问：“我应该签MCN吗？”

    汤圆答：“请问你对签约方案的核心条款都了解吗？你现在的内容制作主要覆盖哪些内容？”

    第二屏，马小飞把条款细节复制粘贴过去，又给汤圆发了频道简介。

    汤圆又问：“你做自媒体最看重什么？是稳定收入，还是创作内容的自由？”

    第三屏，马小飞说：“内容自由吧，但稳定收入也很重要。”

    汤圆回：“你目前每月实际收入是多少？一万元保底相对于你现在的水平，是上涨吗？”

    第四屏，马小飞明显急了：“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签不签？”

    汤圆回：“很抱歉，用户。作为AI助手，我可以帮你做决策分析，但要不要签协议，得由你自己决定。”

    第五屏，马小飞打了一句：“我都问你三遍了，你就不能给个答案吗？”

    汤圆回：“用户您好，你已就这个决策向我提出同类问题超过3次，建议你先离开聊天，把答案写下来。想清楚之后还想交流，欢迎随时回来。”

    马小飞抱怨：“你这个AI问的问题，怎么跟你一个样？”

    张浩然看完，倒是看了韩路一一眼：“这就是0.2和0.1的改动？”

    韩路一点头：“是。0.2版本对决策建议更谨慎，这是我特意加的。AI不应该、也不能替人做决策。”

    马小飞见他们偏离话题，出言拉回来：“你们也看了吧？这完全没帮助吧？”

    韩路一看着马小飞，忽然问：“真的没有帮助吗？”

    听见这话，马小飞又是一僵。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韩路一说，“只是不自信，想找外部的支持。”

    马小飞沉默片刻：“是，老韩，你说得对。”

    韩路一笑了笑：“而且你这用法，本来就不对。”

    “啊？”马小飞抬起头。

    “你让它替你拍板，它当然不干。”韩路一把汤圆从手机里调出来，“你应该让它帮你分析——来，给你演示一下。”

    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让两人都能看见。

    韩路一对汤圆打了一串字：“分析一下这个博主的视频账号。最近两个月，几条视频播放量明显增加。从公开数据和评论区分析，原因是什么？”

    屏幕上转了好一会儿，下方灰色小字显示着获取账号内容的进度。

    “这个博主是测评博主，但最近爆的几条视频都不在测评具体产品，而在测评打工人困境本身——通勤地铁挤不挤、二十块的外卖凉到几度还能吃、加班椅坐八小时腰会不会废、相亲对象听到程序员这个职业是什么反应。”

    “他没有站专业立场给答案，而是用普通人的身体去试，得出的结论也是普通人的：挤、凉、坐不住、被嫌弃。”

    “评论区高赞集中在三类：我本人、破防了、谁来救救我。”

    “同赛道博主很难做到这一点，他们要恰饭，必须包装出好的生活给观众看。这个博主展现的是真的，所以观众相信他。”

    “人不是因为向往谁才点赞，是因为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

    桌上安静下来。

    许静放下筷子，由衷道：“这AI分析的，比我天天刷到的那些卖课专家还准。”

    马小飞盯着屏幕，好半天没吭声。

    他想起自己最早那条爆掉的视频。那次测评一家深夜外卖，偏偏骑手超时，送到时已经凉了，但他没投诉。

    拿到外卖时，他和骑手简单聊了两句，把其中多出来的一盒菜送给对方。

    那条视频没脚本，纯是两个深夜苦命人的真情流露。

    可它火了。

    两百多万播放。

    “老韩。”马小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