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商务函发出去了，感觉怎么样？”

    周一早晨上班路上，张彪开着车，听韩路一问，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韩路一问这话时，脸上带着赞赏的笑意。

    “韩总，感觉良好！”

    张彪声音洪亮。

    韩路一点点头：“做过之后，是不是没想象中那么难？后续对接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别怕麻烦。”

    张彪答道：“好的，韩总。”

    到公司后，张彪先在大门口让韩路一下车，再去停好车，从地下车库上来，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源码科技不打卡，开发组员工更习惯晚到晚走，所以早晨八点办公室还比较空，没几个人。

    张彪打开邮箱，在“已发送”里找到上周五发出的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回味了一遍。

    那种感觉有点自豪，像第一次用真枪打完靶。

    韩总说得没错。第一次亲手完成商务任务后，伴随他大半个月的忐忑不安真的消退了；不安退去，他萌生出一种自信——那是他在部队训练、执行任务时曾有过的自信。

    只要知道努力的方向，张彪相信自己能越做越好。

    哪怕换了一个战场。

    正想着，电脑“叮”地响了一声。

    张彪看向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小提示。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魏大中，张家口云垠数据中心运营负责人。

    《回复：海城源智科技有限公司关于租用张家口云垠数据中心的商业函》

    收件人：张彪。

    抄送：韩路一。

    张彪点开邮件。

    正文不长，一眼就能看到底。

    「张彪先生：

    您好。

    来函收悉。现就贵司租用我中心机柜事宜回复如下：

    一、机柜资源：贵司所需32台机柜规模，我中心3月初窗口可覆盖。具体机柜位置、单柜功率密度、网络出口路由需现场确认，建议尽快安排实地考察。本周内可接待，请告知韩总及您方便的时间。

    二、项目备案：此类业务涉及国资数据中心机柜租用，需走项目备案流程，材料从准备到通过通常花费两到三周。考虑到贵司3月初上线节点较紧，建议实地考察与备案材料准备同步推进。

    三、随函附《项目备案材料要求与清单（数据中心机柜租用类）》一份，请贵司提前对照梳理。涉及张家口本地需提交部分，如有疑问，可直接与我联系，电话：1XXXXXXXXX。

    顺颂

    商祺

    魏大中

    张家口云垠数据中心运营负责人

    2025年1月18日」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里面列着备案材料的详细需求。

    正文不到三百字，三件事，每件都干净利落地说完了。

    张彪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嘴里有点发苦。

    一看到对方公司的回复，字里行间都透着商业范儿，他刚因自己写商业函而生出的那点自信，又一下子消退了。

    恰好韩路一从办公室出来，张彪赶紧起身叫了一声。

    “韩总。”

    韩路一停下脚步：“怎么了，彪哥？找我有事？”

    “数据中心那边回复了，您看到了吗？”

    “还没有，稍等，我看一下。”

    韩路一拿出手机，在原地迅速浏览一遍，随即走到张彪工位旁，拉把椅子坐下。

    “恭喜啊彪哥，第一步走出去了。来，我带你把下面的活儿梳理一下。”

    他拿起张彪的鼠标，点开邮件附件里的PDF文件。

    项目备案材料还挺多、挺杂。

    企业基本信息、项目建设内容、设备采购计划、用电规模、能耗测算、网络安全方案、数据合规说明、实施周期、投资预算。

    张彪跟着韩路一的鼠标，把文档从头到尾默读一遍，已觉得有点头晕脑胀。

    那种抓瞎的感觉又回来了。

    读完文档，他下意识把目光转向韩路一，等着下一步指示。

    没想到韩路一也在看他，非但没给指示，反而开口问道：“彪哥，你有什么想法？”

    姜亦心在不远处刚坐下，隐约听见韩路一的话，后背一阵发凉。

    她在心里为张彪默哀三秒。

    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的张彪，此刻压力山大。

    沉默片刻，他开口：“……要不，问问汤圆？”

    韩路一点点头：“也行。”

    于是张彪打开浏览器里汤圆的聊天界面，上传PDF，再把问题写进去。

    他还记得上周五从姜亦心那儿学到的知识——不能只写一句“帮我准备项目备案”，而要尽量把源智科技的项目需求等信息都写进去，给全上下文。

    打完这些，张彪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韩路一。

    韩路一只看着屏幕，没什么动作。

    张彪回过头，按下回车。

    很快，汤圆洋洋洒洒生成一大段答案，确实是备案资料需求的格式，但东西太多，张彪一时看不过来。

    看了一会儿，他觉得并没比看之前清楚多少，反而更乱了。

    这时，韩路一开口：“彪哥，你看汤圆说得对吗？”

    张彪一时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

    张彪回头看了看韩路一：“对不起，韩总，我不知道。”

    韩路一伸手拿过鼠标，关掉浏览器，项目备案文件重新显示在屏幕上。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张彪，神情严肃，语气郑重：

    “彪哥，AI很好用。但你要用AI来帮助你，不要让AI替代你。不管用什么工具，你都是决策人，要为最终结果负责。”

    张彪听了这话一愣。他刚才确实下意识想依赖汤圆，可汤圆给出的答案他却不能理解。

    这种情况下，如果真用了这份资料，就是不负责任。

    韩路一语气缓和下来：“这些事情看起来难，其实一点儿都不简单。”

    张彪正要点头，突然反应过来——韩总刚才是不是开了个玩笑？我是不是该笑？

    韩路一见张彪没笑，也不在意。他看张彪信心受了打击，想缓和一下气氛，毕竟打击张彪并不是他的本意。

    韩路一接着说：“这世上再难的事，也是由简单的事组成的。碰见难题先别被吓坏，试着把它拆成简单的问题再解决。”

    他伸手指向屏幕上的材料清单，从上到下划了一遍：“你看，这些资料大概能分三类。第一类是我们已经有的信息，包括企业基本信息、项目背景、投资关系，直接填上去就行。”

    “第二类是现在没有、但需要我们自己准备的，像设备采购计划、训练集群规模、功耗测算这些，你要和赵总对一下。”

    韩路一的手停在屏幕某处：“最后一类，是我们还没有的信息，机柜型号、电力和网络规格、交付周期，这些要跟数据中心那边确认之后才能完成。”

    张彪看着刚才还乱成一团的问题，被韩路一拆成结构清晰的几部分，关键他都能听懂。

    他只觉得茅塞顿开。

    原来事情还能这么干。

    韩路一看出张彪的反应，知道他已有方向，又叮嘱一遍：“资料里有什么不懂的名词，你尽可以问汤圆；资料收集完了，也可以让汤圆帮你整理。但记住一点：最后的结果，你一定要每个字都看过、每个字都懂。我不在乎东西是怎么来的，可你是这件事的责任人，明白了吗？”

    “明白！”

    张彪觉得自己还是习惯这种交流方式。

    下命令，执行，简单直接。

    可要想在这个新战场成长起来，就不能只做习惯的事。

    韩路一站起来，对张彪说：“彪哥，一会儿你跟数据中心那边联系一下，安排时间出个差，去考察一下。我最近太忙，就不去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说完，韩路一转身走向电梯。

    张彪估计他要去十三楼，因为没让自己去开车。

    目送韩路一走进电梯，张彪才坐下。

    这时，姜亦心凑过来，小声对张彪说：“彪哥，你还好吧？韩总和苏总都喜欢这样问问题，没有刁难的意思，习惯了就好。”

    姜亦心说，这些都是血和泪的教训。

    嗯……可能没有血。

    张彪知道，韩路一刚才问他，是为了启发他思考。

    这种感觉不舒服，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成长。

    他挺喜欢成长的感觉。

    张彪转头对姜亦心说：“谢谢姜总，一会儿请你喝奶茶。”

    姜亦心嘿嘿一笑，走了。

    张彪想了想刚才韩路一交代的任务，打开邮件，按上面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

    “你好，是魏总吗？”

    “你好你好，是哪位？”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

    “我是源智科技的总裁助理张彪，之前发过邮件。”张彪回答。

    接洽电话他不知道打过多少，可第一次用总裁助理的身份介绍自己，还是有点忐忑。毕竟这下若丢了人，丢的不止是他自己的人，还有源智科技和韩路一的人。

    “啊！是张总啊！我正等着您电话呢！”电话那边的声音一下热情起来，“您那边的情况黄总都跟我说了，您看什么时候有准信儿，我随时能安排。”

    “谢谢魏总。”

    “客气什么。您看什么时候过来现场看一下？”魏大中说，“咱们这机房不比别处，机柜和电力条件都得现场看过才作准。我看您这边时间紧，最好尽快定下来，我来安排实地考察。”

    “这周就行，明天您那边方便吗？”张彪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既领了任务，就想赶紧办妥。

    电话那边听完一愣，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行，您要是明天能过来，我就安排明天上午。”

    “那就麻烦魏总了。”

    聊到这儿，张彪正等着对面挂电话，魏大中忽然又开口：“张总，我听黄总说，您以前当过兵？”

    张彪没想到黄宇连这个都知道，答道：“是的。”

    魏大中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同于刚才那份热情的、更放松的亲近：“我也当过兵。你是哪年入伍的？”

    张彪一听，虽然隔着电话，也觉得一下和魏大中亲近起来：“我是14年入伍，22年退的，干了八年。”

    “嚯，中士！”对面声音一下肃然起敬，“我早多了，03年入伍，05年就下来了，混了两年通信兵。”

    “魏总是老兵。”

    “哎，也就两年义务兵，比不了你这种中士。”魏大中嘴上谦虚，语气里却带着点骄傲，“我们那时候装备差，连里发的超短波电台一台往身上挂，背着跟扛半袋米似的；磕了碰了，还得写检讨。”

    张彪没忍住笑了一下：“现在轻多了。”

    “那是必须，国家有钱了。”魏大中爽朗地哈哈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哪个兵种？”

    张彪顿了一下，简短答道：“侦察。”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侦——察——”魏大中把这两个字拖得老长，语气一下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哪个战区？”

    “中部。”

    “特战旅？”

    “嗯。”

    “哎呦——”魏大中咂了下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拍了一下大腿：“难怪。”

    张彪不知道他在难怪什么。

    “难怪函写得这么扎实。”魏大中自己把话接下去，“你们这种部队里出来的，训练里就练这个——什么情况、几个要点，一二三说完，废话一句没有。我要是搞商务培训，第一节课就讲这个，向你学习。”

    张彪不太会接这种话，沉默一会儿，憋出一句：“魏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在话。”魏大中却很认真，“这样，明天你过来，中午我请你吃涮羊肉。张家口本地草原上的羊，早晨现杀现切，纯铜锅炭烧，别的地方吃不到。”

    张彪本来想说工作时间不便，可魏大中那一句里透着的老兵味道，让他不太想拒绝。

    “那就麻烦魏总了。”

    魏大中在电话那边又哈哈一声：“客气什么，老兵见老兵嘛。”

    ……

    另一边，沈丛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圈里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最近是不是在找AI方面的人才？海城有个博士，最近刚从美国回来，就是干这个的，你联系过了吗？抓紧啊，听说鼎盛也在接触呢。”

    沈丛云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打开微信，好友申请已发出一天，对方还没有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