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从十三楼进了电梯，门一合上，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赵文渊那边的进展让他满意：汤圆训练稳定走在正轨上，国产显卡适配也有了方向，剩下的活儿慢慢都能收尾。

    只是，赵文渊的新需求让他犯了难。

    ——高质量的英文标注，用来提升英文语境下的意图理解。

    这需求很合理，也很关键，几乎算得上Kaiwu海外版继续发展的核心。

    高质量的英文标注怎么获得，韩路一其实清楚。

    只是——臣妾实在是标不动了啊。

    他边走边摇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不行，肝就完了。

    离三月底还有两个多月，会有办法的。

    韩路一下到十二楼，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去了沈丛云那里。

    敲门进去，沈丛云忙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韩总，您来了，有什么事？”

    “我刚发了一份招聘需求给你，看了吗？”韩路一进门便问。

    沈丛云闻言赶紧打开飞书，这才看见消息，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不好意思，韩总，刚开完会回来，我这就看。”

    飞书消息很简短，就两个字“加急”。底下附件是《源智科技模型团队紧急招聘需求》。

    沈丛云是源码科技的人力总，却自觉没问这是源码还是源智的事。

    两家公司眼下看着完全独立，只共有一个创始人和大股东。但谁知道将来哪天会合并成集团呢？

    看来韩路一暂时没打算另建一套行政、人力团队；若让他兼着管，他真是求之不得。

    沈丛云沉下心，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岗位需求：模型工程师、数据工程师、算法工程师、基础设施工程师，写得很清楚。

    这些都是韩路一先前和赵文渊商量后定下的。每个岗位后面都列着具体要求：必须项、最好项、加分项。

    他看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深。

    这些岗位与源码科技现有模型组有重合，也有扩充。上一轮招聘刚过去不久，他清楚如今市场上的人才有多抢手。

    人们都说市场不好、工作难找。这话不假，可要看是什么岗位。和AI相关，尤其大模型研发相关的人才，市面上本就没几个，各家大公司争相加价抢人。

    别说国内，美国也一样：Meta为组建大模型团队，给顶尖研究员开过上亿美元的天价合同，整组整组地从对手那里挖人，搅得硅谷鸡飞狗跳。

    读完，沈丛云抬头看向韩路一：“韩总，这些人可不好招啊。”

    “我知道。”

    沈丛云怕他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普通的AI工程师已经不多了，您看这些需求——做过大规模训练，有国产芯片适配经验——市场上凤毛麟角，更别说咱们还是创业公司。”

    韩路一没在意沈丛云说的“咱们”，只点了点头：“所以才找你，我信任你。”

    沈丛云脸色稍缓：“韩总，有时间线吗？”

    “两周内每个岗位都到位一人——嗯，模型工程师可以不急，让赵总先顶着。”韩路一说。

    “两周……”沈丛云沉吟片刻，“现在快过年了，大家都等着年终奖，不是招人的好时候。”

    “是我考虑不周。”韩路一这才意识到快过年了，而他刚批过年终奖方案。

    人一忙起来，什么都会忘。

    “那就年后吧，尽快到位。”

    沈丛云点头。他不怕事难办，难办才显价值。况且老板也知道这事难办：办砸了是客观问题，办好了是超出预期，没有不做的道理。

    “韩总，那我出个方案，主要几个方向：上一轮源码招聘发了Offer却没来的人；公司里能在这个行业介绍人的人；还有猎头。”沈丛云说，“不过急着招人的话，薪资范围得给高一些，猎头还有额外成本。”

    韩路一起身：“可以，你出份报告我看看。”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让律师出一份服务协议，由源码向源智提供人力资源服务，按市场价结算费用，到时候给你签字。”

    “韩总，您放心。”沈丛云赶紧又表了个态。

    ……

    张彪把韩路一给的资料又翻了一遍，信息其实都在里面：源智科技需要的机柜规模、时间线、电力需求、网络带宽要求。问题不是不知道写什么，而是不知道怎么写。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页面——汤圆v0.2内测版。张彪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帮我写一封商务函。”

    汤圆回复很快：“好的，请告诉我商务函的收件方、主要目的，以及你希望达成的合作内容，我来帮你起草。”

    张彪盯着屏幕想了想，把资料里的关键信息一条条敲进去。他打字倒不慢——年轻时还在网吧打过劲舞团。

    “收件方：张家口XX数据中心。目的：租用机柜。数量：32台。时间：三月初开始。我们是做AI大模型的公司，需要用国产显卡训练模型。”

    发送。十几秒后，汤圆生成了一封完整的商务函。

    张彪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格式工整，语气得体，该有的信息都有。可读完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这时，姜亦心抱着几袋零食从茶水间出来，正好经过张彪旁边。见他一个人对着屏幕皱眉、一脸严肃，她停下脚步。

    “彪哥，怎么了？”

    张彪抬头：“姜总，你帮我看看这个？”

    姜亦心凑过去扫了一眼屏幕，吃了一惊：“汤圆做出来了？”

    随即她才注意到上面写着“内测版”“v0.2”的字样。看来只是个demo。

    她转头问张彪：“你在用它干什么？”

    “商务函，韩总让我写的。”张彪说，“我不太会写这个。”

    姜亦心其实也没写过，但人热心。她把零食放在旁边桌上，认真看了一遍汤圆生成的内容。

    “写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她说，“彪哥，你这封信准备发给谁？”

    “张家口那边的数据中心，租机柜用的。”

    “那你之前联系过他们吗？”

    张彪摇头：“还没联系，这不是正要用这个联系嘛。”

    “那你这就是冷启动。”姜亦心说，“人家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源码科技，你直接发信说要租32台机柜，人家第一反应是——这谁啊？”

    张彪注意到姜亦心把源智科技说成了源码科技。源智和源码，听起来确实挺像。

    他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所以你不能光写你要什么，得先让对方知道你是谁、为什么找他们。”

    姜亦心拉过椅子坐下，指着屏幕：“你试着重新跟汤圆说，把背景加进去，比如源码科技是做什么的，为什么选张家口。”

    张彪点头，重新在对话框里打字。这回多写了不少，把源智科技和国网投资的合作关系、选择张家口的原因都补了进去。

    姜亦心在旁边看他写，也意识到这是韩总的另一家公司——专门做大模型的那个。她注意到“国网投资战略入股”几个字：源智科技拿到国网投资了？这事韩总没跟她提过；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知道，但张彪写进了商务函，至少说明不是保密的。姜亦心没再多想，继续看下去。

    汤圆很快生成第二版。姜亦心看完点头：“这版好多了，不过这里——”她指着中间一段，“你写了“我司近期获得国网投资战略入股”，这个可以提，但后面直接跟一句“望贵司给予优惠价格”，两句放一起不太好，像拿国网的名头压人。”

    张彪挠了挠头：“那应该怎么说？”

    “你把这两件事分开说。”姜亦心想了想，“国网投资的关系放在公司背景介绍里，让对方知道你们不是野路子就行。价格的事别在第一封信里提，先把合作意向建立起来，后面再细谈。”

    张彪觉得有理，又改了一遍提示词。

    这时，李婷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走过来，见两人挤在一个工位前，好奇地探过头：“你们在干嘛？”

    “帮彪哥写商务函。”姜亦心说。

    李婷朝张彪竖起大拇指：“彪哥可以呀，转岗没多久就上手这么具体的业务了。”

    张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我帮你们看看？”李婷在这类事上经验多，来了兴趣。

    姜亦心快速斟酌了一下，给李婷让出位置，三人一起读第三版。

    李婷说：“整体不错，不过彪哥，你抬头写的是“致张家口XX数据中心”——你有具体联系人吗？”

    张彪翻了翻韩路一给的资料：“没有，只有公司名。”

    “那你得先找对人。”李婷说，“商务函发到前台和发到业务负责人手里，效果能差一百倍！你可以先打电话问机柜租赁的对接人是谁，拿到名字和邮箱再发。”

    张彪把这点记在本子上。李婷又想了想：“还有，我看你写了国网投资的关系——那边的人能帮忙介绍吗？如果可以，让他们先打个招呼，你再发函，对方的重视程度会完全不一样。”

    张彪想起韩路一提过的黄宇：“确实有。”

    “那就更好办。”李婷说，“你先给联系人发消息，问他认不认识张家口那边数据中心的人，能不能帮忙引荐。他要是愿意拉个群或转发一下，后面的事就顺了。”

    张彪又记了一笔。他发现，写商务函难的并不是遣词造句——汤圆能解决；难的是知道信该发给谁、什么时候发、发之前要做什么准备。这些事，他不知道要问，也没人告诉他。

    姜亦心见张彪认真记笔记，笑了一下：“彪哥，你可以把李婷姐刚才说的也告诉汤圆，让它帮你列个行动计划——先联系谁，再做什么，最后发函。”

    说完她想到什么，让张彪把对话记录往上翻，这才意识到张彪用AI时暴露的问题在哪儿了：他给的上下文不够，只简简单单描述了些基础信息，难怪汤圆只能用基础模板生成。

    而且——这个汤圆一开始就问了问题，它觉得信息不够，主动发问。这跟姜亦心以前用过的AI都不一样。她越来越期待汤圆的正式版。

    收回思路，姜亦心给张彪讲了讲使用AI的基本入门课：相关信息提供得越多越好，信息越多，AI越能明白你想要什么。

    张彪听完试了试，把“先联系黄总监请他引荐、再打电话找到对接人、最后发商务函”的思路输进去。汤圆整理出一个清晰的三步计划，每一步都附了具体话术建议。

    张彪看着屏幕，表情慢慢变了。不只是因为答案好，更因为他突然发现：AI不是在“替”他做事，而是在“帮”他把脑子里模糊的想法变成可执行的步骤。就像部队里的作战参谋——指挥员说要拿下哪个阵地，参谋把路线、火力配置、时间节点全铺开。指挥员还是指挥员，可有了参谋，决策就能落地。参谋运筹帷幄，指挥员决胜千里。

    张彪坐直了身子。他发现，自己以前是执行命令的士兵，现在得学着当指挥员，而汤圆可以当他的参谋长。这个发现让他有点儿兴奋。

    于是，他先按汤圆整理的措辞给黄宇发了一条微信，当然简单改掉了太客气和生疏的部分。商务函终稿也照此办理：先发给汤圆重新过一遍，自己再调整几个觉得不自然的地方，然后等黄宇回复。

    没过多久，黄宇回消息：“张总，这个数据中心我认识人，我帮你问问，稍等。”

    张彪盯着“张总”两个字，愣了一下。他当了快十年兵，别人叫他班长、排长、彪哥，从没人叫过他张总。

    过了二十分钟，黄宇又发来一条消息，还附了一张名片截图——张家口XX数据中心的运营负责人。“我跟他说过了，你直接联系就行。”

    张彪先把名片信息仔细抄在本子上，然后回：“谢谢黄总，我这就联系。”

    李婷说得真没错，有人引荐和没人引荐，完全是两回事。

    有了黄宇帮忙，张彪再次打开商务函终稿，把收件人从“张家口XX数据中心”改成名片上的具体姓名和职务，又在开头加了一句“经国网投资黄宇总监引荐”。然后他把整封信重读一遍。现在这封信，和两小时前那版“望批准”比起来，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了。

    做完这些，张彪靠上椅背，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这不是会议纪要里那些他听不懂的术语，而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写下来的、能理解、能执行的行动。合上本子，他拿起手机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从上午十点在韩路一那儿接到任务到现在，一共六个多小时。他完成了第一个商务交际。虽然只是一封信。

    ……

    同一时间，韩路一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屏幕上赵文渊发来的清单。清单列着汤圆1.0后训练阶段所需的标注数据量，需求按语言分列，中文和英文各占一半。中文部分韩路一已有把握，英文部分却还空着。盯着那个空格看了一会儿，他叹口气，把清单文件关掉，随后默默打开了需要标注的语料。标注了一会儿，韩路一揉了揉眼睛，打开视界，看了一眼经验值：百分之二十。不知道离下一次升级还有多远。也不知道下一次升级会带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