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您叫我？”

    收到韩路一的消息后，张彪来到他的办公室。

    “彪哥，坐。”韩路一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张彪坐得板板正正，韩路一走到他斜对面的沙发坐下，开口问道：“彪哥，新职位还适应吗？”

    张彪坐在那儿愣了愣，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转岗一段时间了，和以前一样，韩路一还是去哪儿都带着他。

    区别是以前他不进会议室。韩路一开会时，他就在外面保持警戒，确认环境安全，观察来往人员。

    现在他带着笔记本在旁边跟着听，记记笔记。

    可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一头雾水。那些名词，什么融资条款、模型训练、算力调度、数据中心、电力指标，明明都是中文，怎么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他尽量都记下来，可会后翻看笔记，却复盘不出会议讨论了什么议题、谁是什么观点、最后做了什么决定。

    张彪心里难受。他在部队一直是先进，还拿过三等功。每次执行任务，任务是什么、目标是什么、行动计划是什么，他都能很快进入状态。

    可现在，他像是突然被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兵蛋子。

    显然，他不是个合格的助理。

    想了想，张彪开口：“韩总……我觉得我可能当不了您的助理，我还是回去做安保吧。”

    话说出口，张彪反倒松了口气。他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流血受伤；可他占着一个自己胜任不了的重要位置，辜负了韩路一的期望。

    韩路一听完，知道张彪误会了。

    他没急着反驳，往张彪那边靠近一点，说：“彪哥，你先别急。”

    张彪抬头看向韩路一。

    “咱们公司虽然做人工智能，但日常工作也不是什么黑科技，跟你在部队时其实一样。归根结底，就是把信息传给对的人，让对的人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决定。”

    张彪愣了一下。

    韩路一接着说：“你上手时间还短，不会的东西一时太多，感觉懵，很正常。”

    张彪稍稍宽了心。

    可苦恼并没消失。

    不会的太多，怎么办？

    硬学？

    他都学了两个星期，每天跟会、记笔记，晚上复盘看书，仍觉得毫无进展——这样下去真的有用吗？

    韩路一伸手把文件夹放到张彪面前。

    “彪哥，交给你个任务，边干边学吧，有问题随时问我。”

    张彪接过文件夹：“好的，韩总，保证完成任务！”

    不管任务是什么，无条件听指挥，是张彪的信条。

    看他那严肃劲儿，就差立正敬礼了。

    韩路一笑了声，解释起详情：“最近的会你都跟了。下一步工作中心是自建机房，时间关系，等自己建肯定来不及。我的想法是，采购一批国产显卡，在张家口租几个机柜先跑起来，等以后机房建好再迁移。”

    韩路一示意张彪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几份打印资料，上面带着简短的手写标注。

    他从中抽出一份，摆到张彪面前，说：“上次在京城见的，国网投资的黄宇总监这几天会来海城，到时候你来对接，这些资源可以找他问问，先给数据中心那边准备一份商务函发过去。”

    听到“商务函”三个字，张彪浑身一僵。

    他喉结动了动，只说出两个字：

    “好的。”

    韩路一看着张彪，语气郑重：“彪哥，大胆去做，别怕搞砸，我给你兜底。汤圆的0.2内测版我和赵总最近调过，你可以试着用用，看能不能帮上忙，链接我发你手机。”

    张彪慢慢点头。

    韩路一起身准备出去，张彪也赶紧站起来。

    “我去趟十三楼，彪哥你先准备吧。”韩路一转头对张彪说，“别怕，人没有生来就会的，迈出第一步，以后就好了。有问题问我，或者问别的同事也行。”

    张彪跟着韩路一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是的，他现在也有工位了，就在韩路一办公室门口，公司还配了台电脑。

    张彪坐在工位，先把韩路一给的资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资料信息很全：源智科技计划使用的时间线、大概所需的机柜资源规模，以及请对方协助评估机柜、电力、网络、交付周期和后续对接安排等。

    张彪新建文档，先在标题写上《商务函》，然后盯着空白页面看了一会儿。

    他先写下第一句。

    “尊敬的XX：你好！源智科技有限公司申请使用机柜32台，开始时间三月初，望批准。”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不太对。

    张彪以前写过情况说明、训练日志，也写过装备申请表。

    可这商务函……该怎么写？

    他抓了抓头，点开韩路一发来的链接，一个简洁的聊天页面弹了出来。

    页面中间写着“汤圆v0.2内测版”。

    底下的对话框里有一行灰色的小字：“今天聊点什么？”

    ……

    十三楼模型组，赵文渊没有独立办公室，和其他同事一样坐在开放办公区。

    小牛把外卖的生椰拿铁给赵文渊拿过来时，他还盯着屏幕上的日志。

    他工位旁如今固定加了一把转椅。他和源码科技模型组的其他员工都习惯了——韩路一最近每天都会花几个小时坐在这儿，跟他们一起写国产显卡的软件适配。

    “文渊，怎么样了？”

    韩路一的声音传来。

    赵文渊闻声抬头，看见韩路一正走过来。

    “韩总，你可来了，快坐。”赵文渊明显激动起来，“这两个算子我卡了半天，你快看看吧。”

    这是两人最近形成的工作模式。

    赵文渊带着手下用编程智能体做国产显卡适配。

    每人分到一个算子，先设计一个通过基准——一般能达到N卡的百分之八十就算达标——再用智能体一轮一轮地试。成功率虽不高，效率却比手写高得多；试得多了，也有一些迁移效果不错。

    碰上特别重要、特别难的，再汇报给赵文渊。

    这种情况赵文渊一般也做不了什么，就等着韩路一来。

    韩路一坐下后，认认真真从上到下看一遍，然后开始写，噼里啪啦输入一串提示词，关键参数和逻辑都写在里面，再回车，等五分钟。

    难点就攻克了。

    从最初的震惊、迷茫、怀疑世界，到如今，赵文渊已经适应了这种模式。

    可能这个世界就是有天才吧。

    有难题，找韩总。

    我直接把韩总当随身老爷爷用不就完了？管他怎么做到的呢。

    像现在，卡了全组两天的两个算子迁移，韩路一坐下十分钟就解决了。

    第一个是RoPE。

    这东西说白了，是让模型知道一段文本里每个词所在的位置。短文本里问题不明显，可上下文一旦拉长到十六K，显卡那边的三角函数近似误差就厉害起来。之前测试时，前八K还算正常，往后生成结果就会出现莫名其妙的错位。

    赵文渊他们试了两天，一直在精度和性能之间来回拉扯：精度压下去，速度掉得厉害；速度提上来，误差又爆。

    韩路一坐下后只看了一遍日志，就让智能体把sin/cos查表的粒度重新切了一档，又把缓存策略改成按block复用。

    五分钟后，十六K长上下文测试通过，性能损耗从百分之四十七降到百分之十八。

    第二个是LayerNorm。

    这个算子看着简单，可训练里调用频率极高，慢一点，整条训练链路都会被拖住。韩路一改了两个访存顺序，又让智能体补上向量化读写，性能直接从N卡基准的百分之五十二拉到百分之八十一。

    赵文渊当时看着那两个绿色PASS，心情已经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麻木。

    问题解决完，韩路一拦住赵文渊想接着工作的势头。

    “停一下，我有别的事要和你商量。”

    赵文渊看向韩路一。

    “Nexus那边开始动作了。我预测他们四月起就不会再给我们提供API接口，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得把汤圆1.0做出来，确保汤圆能接住Kaiwu海外版迁移过来的流量。”

    赵文渊听完，在电脑上切了下屏幕，看了看训练进度，对韩路一说：“韩总，时间上有点赶，但应该来得及。只是我比较担心双语适配问题。”

    赵文渊调整坐姿，面向韩路一，谨慎分析起来。

    “预训练问题不大，用的是互联网上的原始数据，本身英文居多。关键是后训练——模型的理解能力主要来自后训练的提升。你现在提供的那批标注质量极高，但都是中文，对英文能力的提升恐怕……”

    赵文渊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位了。

    随即，他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韩路一：“韩总，不知道英文标注，你能不能——”

    这就是赵文渊的新策略。

    有需求，找韩总。

    别管他怎么解决，反正他能给你解决。

    直接问就完了。

    韩路一看着赵文渊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你确保训练进度，标注的事，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起身走了。

    赵文渊赶紧投入工作。

    刚才卡住的难题，韩路一虽然解决了，却是简单粗暴地给出正确答案。至于中间为什么这么做、和其他替代方案比有什么提升，这些都还是空白。

    赵文渊现在要做的，是拿着问题和正确答案，补全中间的答题过程。这些对将来的研究和开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资料。

    他知道，韩路一不做这些繁琐工作，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工作繁忙，没时间。

    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就是他赵文渊体现价值的地方。

    况且，给天才解的题写文档，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做的啊。

    想到这儿，赵文渊突然抬头，看向韩路一离开的方向。

    奇怪，他刚才的脚步，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儿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