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心正慢慢习惯带人的感觉。

    还挺不容易的。

    尤其她带的人，年纪和工作年限都比她大出许多。

    原来产品组只有两个人：另一个同事负责 BugKiller 的迭代，姜亦心负责开物，苏念念统筹决策。

    可随着开物海外版的工作推进，再加上最近刚在内部上线的编程智能体，姜亦心忙不过来了。

    苏念念拍板，又新设了一个产品经理的职位，还让姜亦心直接参与面试。

    这对她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满打满算，她入职还不到半年，眼看着公司从几个人的小团队变得小有名气，自己还从开发一路变成产品经理，再变成面试官。

    姜亦心有时觉得忐忑又虚幻，仿佛随时会被人拆穿能力不足，再开除“源码籍”，于是只好每天额外用力，把经手的每件事反复斟酌。

    下班后还得额外啃各种产品设计的书，好几次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比高考前还用功。

    她在微信里跟闺蜜刘昊宇感慨：

    “人这一生啊，除了自己的努力，也要看历史的进程……”

    大刘的回复也很直接：“姜总，什么时候给我升首席拎包官？”

    今天新入职的人叫李文，以前在鼎盛做资深产品经理，从业快二十年，也经手过几个国民级 APP。

    面试时，沈总提供的资料里写了离职原因：职位取消，被鼎盛优化了。

    韩总、老陈，还有其他几个同事，再加上今天的李文，源码科技的“含鼎盛量”很高啊——姜亦心默默想道。

    不愧是给社会输送人才的摇篮。

    今天一大早，姜亦心就到了办公室，专等新人来入职。至于她和新人谁更紧张，还真不好说。

    早上九点，前台在飞书里告诉她，李文到了；她便出去接人。

    李文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头发有些灰白，穿一件休闲西装，配牛仔裤。

    一聊起来，姜亦心感觉他也有点不自然，似乎没料到带自己入职的同事会这么年轻。

    上一批员工入职时，还有韩总亲自讲话的环节；今天只有一个人入职，流程便简化了许多。

    周莉给李文发了电脑，配好门禁卡和工牌，之后姜亦心和他一起看了一段十五分钟的入职视频。

    这视频姜亦心也是头一回看。

    先是韩总讲公司的愿景和价值观，总结下来就八个字：“以人为本，科技平权”。

    接着沈总讲了一遍公司的章程和常用工具。

    入职流程就算结束了。

    苏念念已经提前跟两边交代好了：李文入职后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姜亦心统筹手头的三个项目——简单说，就是听姜亦心指挥，让干啥干啥。

    至于怎么带人，姜亦心两眼一抹黑。

    还好李文经验丰富，几个问题就把源码的工作流程摸清了，又问清几个项目当下的进度和重心，建议姜亦心先把一些独立的小功能交给他上手。

    姜亦心点头，把自己的电脑转过去，打开开物海外版当前的产品文档。

    “我先把现在最核心的判断跟你说一下，不然很多需求看起来会太碎。”她把页面停在一张整理过的竞品表上，“国内做产品，习惯先想怎么嵌进一个超级 APP 里，怎么吃它的流量、关系链和支付体系。但海外不是这个逻辑。海外用户没有那么强的一站式入口心智，搜索、邮箱、社区、独立站、插件，各自就是各自，反而更习惯在不同工具之间切换。”

    李文翻了一遍文档，抬起头，好奇地问：“现在已经在海外验证了吗？”

    开物很有名；对关注鼎盛的人来说，它更有名——听过万物生的人，一定听过开物。

    不过，开物要出海的事，李文倒是刚知道。

    “已经在验证了，”姜亦心说，“首批数据刚出来，我们一会儿过一下。”

    李文静静地听着。

    姜亦心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数据对比表格：“我最近研究下来：国内用户的使用路径，平均要经过四点七个超级 APP 中转——外卖、社交、支付、搜索，全在里面。用户已经被教育成什么都在一个 APP 里解决，习惯了。所以我们在国内推开物时，上线后的第一个功能就是小程序适配。”

    “但海外不一样？”李文问。

    “对。”姜亦心接着往下翻，“海外用户最大的区别是：他们没有超级 APP。你看，欧洲用户单设备平均安装 APP 数量是国内的一点六倍，而且他们习惯用独立站、订阅制工具、网页 APP，这都是日常用的东西。我们在国内是逆水行舟，但出去其实是顺势。”

    李文点点头：“确实。”

    聊到开物出海本地化，这是姜亦心眼下最熟悉的东西，这两个星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上面；她越说越自如，先前的紧张感已经不见了。

    她说话时语气并不强势，甚至带着点她特有的谨慎，可每个判断背后的逻辑、数据和用户行为都被她说得很清楚，让人听了也只想说一句“确实”。

    “这是现在收集到的数据。”姜亦心说，“开物本来就在海外有一些粉丝，我们的官方号发布测试消息之后，很多原本翻墙用中文版的人转了过来。付费率达到了 22%，比国内高一倍多。当然，现在来的是核心群体，将来可能会降一点，但总体很乐观。”

    李文接着点头，又问：“那为什么先做网页，不先推桌面端？按你这个思路，海外办公场景里桌面端接受度也不低，留存不是会更好吗？”

    “因为现阶段我们最缺的不是留存，是验证。”姜亦心答得很快，“网页端迭代快，埋点全，获客链路也短。广告、内容投放、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搜索引擎优化），最后都能直接落到一个页面里；桌面端不是不能做，但那是放大价值，不是验证价值。我们现在还没到那个阶段。”

    李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摩挲，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说实话，你刚才讲的这些，放在鼎盛内部至少要拉三轮评审，总监签字，再 VP 签字，才能立项，前后怎么也得一个月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在这里，是你一个人定的？”

    “不是，大方向是苏总定的。”姜亦心说，“但具体需求怎么拆解，先验证什么、后验证什么，是我来排的。毕竟苏总没时间什么都看。”

    姜亦心注意到，他的表情松弛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听到上面还有苏总把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文最后指着英文官网问：“这就是正式的英文名了？”

    姜亦心自豪地笑了笑，说：“对，我们之前内部讨论过了，像 Prometheus（普罗米修斯）、Daedalus（代达罗斯），或者 SmartForge（聪明锻造），也有人提过。但苏总最后还是定了这个。虽然是出海，还是这个最能代表我们的原意。”

    只见开物海外版的英文官网上，用简洁大气的字体写着：Kaiwu。

    ……

    中午，姜亦心没跟李婷和钱晓乐的“干饭奶茶小分队”一起，带李文去楼下吃了碗面。

    带新人入职，总得给点陪伴。

    李文吃饭时不怎么聊天，姜亦心觉得自己陪伴了个寂寞。

    他倒是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机认真看了一遍源码的飞书组织架构图，还找姜亦心问了好几个名字。

    姜亦心猜他大概是在默默数人头：从鼎盛那样的大厂突然来到一家小初创公司，一定很不习惯。

    吃完面回去的路上，李文忽然问：“你们平时加班多吗？”

    姜亦心想了想，如实说：“我最近加班挺多，在办公室加，回家也会工作。”

    说完又怕李文误解，赶紧补了一句：“但不是有人逼我加，是我真的喜欢现在做的事。”

    李文听了，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被 PUA 腌入味了。姜亦心无奈地想。

    再一想，也许还真是。

    回到工位，姜亦心看到李婷给她带的奶茶，赶紧跟“奶茶妈妈”道了声谢。

    坐下看了会儿邮件，飞书里弹出一条会议邀请。

    发起人：苏念念。

    标题：年终内部对齐。

    时间：今天下午四点。

    地点：小会议室 B。

    参会人：隐藏。

    附注：必要出席。

    姜亦心以为是产品组的内部会议，点了接受，又接着埋头工作。

    差五分钟四点时，电脑弹了个提醒，她才从专注状态里跳出来，赶紧带上电脑赶往会议室。

    姜亦心唯恐迟到，急匆匆地推开门。

    一进门，先看到最近神出鬼没的韩总坐在长桌靠窗那侧，正看着面前的电脑；苏总坐在他旁边。人力的沈总和财务的陆总坐在两人对面，背对着她，听到开门声，两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在满屋人的注视下，姜亦心尴尬地点点头，又微笑着退出去，把门关上。

    我完了啊！怎么里面全是高管？我记错时间了？

    她站在走廊里，往门牌上看了一眼：小会议室 B，没错；掏出手机看表，15：58；再低头看飞书邀请，地点：小会议室 B，时间：16：00——就是现在。

    会议标题：年终内部对齐。

    不 er，这是个什么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