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彪停好车，韩路一带顾司玥和张彪走进鼎盛大厦。

    这回鼎盛提前安排了人接他们。一名年轻女生领几人上了电梯，一路引到会议室。

    张彪没有进去，在门外找了个地方警戒。

    站在会议室门前，顾司玥看了一眼门牌，上面写着【冯·诺伊曼】。

    门打开，里面是三个男人。

    程远先上前打招呼：“韩总，别来无恙。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鼎盛云事业部的副总裁，张弛张总；这位是鼎盛的法务总监，秦岭秦总。”

    韩路一上去与两人一一握手。

    顾司玥也开口自我介绍：“几位好，我是司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韩路一先生聘请的法律顾问，顾司玥。”

    她一边和几人握手，一边仔细打量对面，希望在谈判前对他们的性格先做个初步判断。

    年纪最大、穿深灰色西装的是程远，鼎盛战投部的副总裁；但从他的态度看，他的地位低于另一位副总裁。

    另一个看起来年轻些、穿深红羊绒衫的，就是鼎盛云的副总裁张弛，这人明显更倨傲。

    最后一位，顾司玥一眼看出是同行——鼎盛云的法务负责人秦岭。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早在源码科技时期就已经互相发过律师函件了。

    介绍完，握完手，两边分别落座。

    顾司玥注意到，张弛坐在三人中间的主位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韩路一，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

    顾司玥代表韩路一先开口：

    “程总，张总，来之前我们仔细研究了你们调整过的条款。其中有一条和数据范围相关，我们想在这里现场确认一下。”她翻开文件夹里的那一页协议，推给对面，“这一句「为更好地达成乙方的训练目标，乙方将数据分享给甲方关联的业务提供方用于非商业用途」，这里的「关联业务提供方」具体涵盖哪些实体？坤元研究院算在内吗？鼎盛云的客户数据平台呢？”

    一上来就是这么尖锐的问题，程远感觉气氛有点儿僵，笑了笑，解释道：“顾律师，这是我们的标准数据安全条款，所有合作都有的。”

    “程总，不管是不是标准条款，我方必须确认具体范围，才能把它加入协议。”顾司玥神色认真地看着程远。

    张弛脸上露出点不耐烦，随即又压了回去。

    程远说道：“这个实体清单的具体范围，我们还需要内部再确认一下。”

    看对方都没有接的意思，顾司玥索性把递出去的文件收了回来：“既然现在范围暂时没办法界定清楚，那我们不如整条删除？不涉及数据共享，双方合作的实质完全不受影响，协议签起来也更干净。”

    程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弛先开口了：“韩总，算力这块，我们可以聊一聊具体的兑换结构，这个应该是你们更关心的部分。”

    话题换得很直接。

    韩路一并不在意，说道：“张总，我这边目前也在和另一家谈，最终决定还是要两家都出价之后才能做。但我和鼎盛毕竟有旧，所以今天才先来这里。”

    顾司玥仔细观察张弛的反应。

    韩路一说的另一个算力方案是真是假，她不知道，至少她还没看到条款。

    但张弛的表情有了变化。

    程远还在斟酌，张弛已经先开口：“韩总，算力这块我们肯定有诚意。你说的那个数据条款，我们可以删掉。”

    程远侧头看了张弛一眼，略微有些不满。

    顾司玥迅速低下头写了几笔。

    程远缓了缓，说道：“但是韩总，删掉这条的话，我们对数据安全的一些标准化保护，可能要通过其他形式体现，比如做一些匿名化处理。”

    顾司玥听到这儿，抬起头：“匿名化的还原风险和使用范围，同样需要严格界定。这样一来就等于又回到原点了，只是换了个写法。既然双方都确认数据安全是重点，不如这样：我们把这条删掉，同时在股权条款里加一个触发保护的机制……”

    她把之前和韩路一在车上讨论的违约退股条款讲了一下。

    鼎盛没人说话，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韩路一开口：“我们没必要整个会议都围着这一条转。如果卡在这谈不下去，我可以先去和别家谈，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他没再往下说，只看着张弛，眼睛发亮。

    程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对韩路一说道：“这个条款是不是有点太过了？韩总，你也是鼎盛出来的，知道我们的流程有多严。”

    韩路一笑道：“当然，我也只是以防万一。鼎盛总不会故意要偷我的数据吧？”

    听到这，张弛轻拍了一下桌子：“行，就按你说的条款来。”

    程远又看了张弛一眼，欲言又止。

    谈完数据条款，就开始谈股份和算力了。

    这部分是漫长的拉扯。韩路一闭麦，主要由顾司玥在谈。

    顾司玥提出一个分期兑换的框架：按实际算力消耗转让股份，每消耗约一千两百万价值的算力，兑换0.625%，上限5%，按照用量用多少换多少。

    张弛不太满意。他想要一个整数，到时候直接写进月报和幻灯片：“达成战略合作，鼎盛获得5%的股份”。

    “分期兑换本来就是这类合作的标准结构，对双方都有保护。如果算力消耗达到上限，5%当然一分不少；如果中途出现变化，按实际情况结算，不容易产生纠纷。”

    “那董事席位呢？”张弛问。

    “观察员席位，Term Sheet生效即可到位；正式拥有投票权的席位，等兑换比例超过3%的时候触发。”

    “信息披露能确认到什么范围？”秦岭问出第一个问题。

    “标准董事会材料，包括财务数据、里程碑进展、重大战略决策。但技术实现细节不在披露范围内，这是商业机密。”

    张弛看了程远一眼，程远没说话。

    张弛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顾司玥翻到最后一页：“新公司的主体还在注册流程里，所以我们今天只能以韩路一先生的个人名义签署框架协议；主体成立后三十日内，再转签正式协议。”

    鼎盛没有异议，他们都想先把这份协议签下来。

    签完字，顾司玥把文件装进文件袋。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数据条款和相关保护条款，分期兑股，董事会监察员和董事席位，披露范围写窄了……全都做完了。

    她能想到的，基本都拿到了。

    现在双方已经签约完成，算得上合作伙伴，刚才会议室里的火药味也散了很多。

    程远一路把韩路一他们送到电梯口，热情地挥手告别。

    等电梯门合上，程远的脸立刻沉下来，转身往会议室走，一言不发。

    张弛笑了笑，跟上去：“程总。”

    程远停下脚步，语气不太好：“张总，我们可是提前通过气了。数据是最重要的，郑总的意思你也知道。”

    张弛的语气却很放松：“程总平时做投资，可能对我们技术这边的情况不太了解。到时候他们的东西跑在我的云上，数据什么的不是问题。”

    程远听得心里直犯膈应：什么叫你的云？你把鼎盛云当成自己的私产了？

    但他也听明白了张弛的意思，心里一惊，开口问道：“难道就没有审计？”

    张弛又笑了笑，这次笑里全是胜券在握的笃定：“审计是审计的流程，我们有我们的对策。放心吧，程总，天塌不下来的，你就等着拿功劳就行。”

    “那咱们这么做……要请示郑总吗？”程远还是不太放心。

    听到这个问题，张弛突然拉下脸来。但他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勉强回答：“这怎么能请示呢。”

    ……

    走出鼎盛大厦，韩路一和顾司玥并排站着。

    顾司玥忽然开口：“我不懂AI的训练过程，但是如果鼎盛真的构成违约，举证责任还在我们。他们就算偷偷用了那些数据，恐怕也不太好证明吧？”

    天气很冷，她说话时有白气从嘴里冒出来：“法律有时候，并不是保护自己最有用的武器。”

    “我想过这个问题。”韩路一说道。

    顾司玥转头看向他。韩路一脸上表情很笃定。

    “这不只是鼎盛的问题。换昆仑，甚至换青岳，也都一样。只要数据跑在别人的机器上，就没法完全隔离。自己买卡建机房，我既没那个钱，时间上也来不及，所以我只能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我昨晚把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对模型的贡献度排了序。其中85%的数据能达到不错效果，送去云上跑；剩下15%是贡献度最高的那批，我留在手里，等自己有了机器，最后一轮微调再用上。”

    顾司玥不知道这是什么技术难度，没有评价。

    只是，这条款昨天才发过来，看来他确实早就把数据的事情想清楚了，所以之前在车上才问得那么细致。

    顾司玥低下头，把合同装进文件袋的内层隔层，拉上拉链。

    “只希望他们不去偷数据吧。”韩路一轻轻地说。但看他的表情，对这件事好像并不那么看重。

    顾司玥把文件袋挂好，轻声说道：“主体成立的事我再联系你。这一步你迈出去了，恭喜你。之后贺云深那边你有把握吗？”

    “有。”韩路一的回答轻描淡写。

    这时，张彪开车过来了。韩路一看见顾司玥手机上正在叫车，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顾律师，你现在回办公室？要不我送你吧？”

    顾司玥看了韩路一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取消了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