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三，闹钟还没响，顾司玥就醒了。

    她在床上又躺了两分钟，等闹钟响起，才关掉，坐起身。

    洗漱时照了照镜子，气色不错，只化了淡妆。

    已经两个月了，她仍不太习惯睡到自然醒的感觉，闹钟也还留着。

    她给自己准备了早饭：煮鸡蛋、酸奶、一个切好的苹果。吃完，顾司玥像往常一样早早去了办公室。

    出门前，她从桌上拿了管新买的口红——比平时深一个色号，配今天的西装。

    顾司玥到司衡时，还没人到。

    她先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再坐下，打开代账公司昨天发来的11月报表。

    收入端：她自己的几个长期顾问单、最近几笔咨询、沈予微结的两个家事案子、宋嘉宁的两单非诉业务，合计四十六万。

    支出端：房租、工资、社保、系统、杂项，总计四十二万。

    开所两个多月，第一次不用动合伙金。

    三个人一起出的三百万，还剩一百二十万。

    最近新案源进来不少，现金流越来越健康。

    照这个节奏，等明年二季度第一批顾问单续费，就可以谈分红。

    处理完行政事务，顾司玥开始看手头的工作。

    今天要和韩路一去鼎盛谈算力合作。她昨天已把条款仔细过了一遍，逐条给出法律建议；出于习惯，又把相关文件和批注整理一遍，打了两份放进手提包。

    九点左右，顾司玥收到韩路一的信息，随即下楼。

    路边停着韩路一那辆腾势D9。

    张彪见她出来，打开靠人行道一侧的右滑动门。

    韩路一本坐在右侧，门一开便换到左侧。

    顾司玥低头坐进他刚才的位置，把包搁在腿上。

    “昨晚我把那条款研究了一遍。”去鼎盛路上得把内容过一遍，她没寒暄，直接聊业务，“「关联业务提供方」这个说法，在合同实践里涵盖的范围相当大。”

    韩路一刚坐定，转头看她，摆出倾听的姿态。

    “坤元算法团队是鼎盛关联方，坤元用的云基础设施是鼎盛云，鼎盛云的客户数据平台又接了十几家第三方。这个条款按字面解释，理论上能覆盖整条链路上的任何实体，唯一限制是“非商业用途”五个字——而这五个字在实操中基本无法举证违反。”

    韩路一点头，问：“如果后面发现数据使用超出协议约定范围，我们能采取什么行动？”

    顾司玥看他一眼，觉得韩路一像个大个好奇宝宝。

    “通常只能走民事诉讼，举证责任在受损方。”顾司玥说，“你得同时证明三件事：对方用了你的数据、用途违反约定、你因此遭受具体损失。三条缺一不可，所以实操里几乎没有成功案例。”

    “监管那边呢？”韩路一追问。

    “可以投诉网信办，但监管主动介入的前提，是违规行为足够显性。即便罚了，罚的也是违规主体，不等于赔你损失。”她顿了一下，“国内的例子不便多讲，我举个国际案例——不完全贴合，逻辑一样。剑桥分析那个案子，条款白纸黑字限制非商业用途，受损用户告了好几年，最后也只是和解；更大的代价反倒是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动介入，罚了脸书五十亿。”

    脸书（Facebook）与剑桥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事件，具体说，是一个开发者做了个Facebook第三方测验应用，借学术研究之名，通过平台开放接口取得海量用户数据。

    当时脸书接口存在设计漏洞：用户本人授权该应用后，它便能同时抓取用户好友数据。

    2013年至2015年，约二十七万人授权该应用，最终触达的账户却近八千七百万。

    这些数据后来被整包卖给剑桥分析，剑桥分析再转卖给政治客户做定向投放；后来证实，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和特朗普参加的第58届美国总统选举都受其影响。

    直到2018年，此事才被英国媒体报道，成为历史上最严重的隐私和数据滥用案例之一。

    韩路一开口：“所以，这个条款一定要删掉。”

    顾司玥把文件翻到那一页，肯定他的判断：“从法律角度建议，是的，全删掉最好。”

    韩路一听罢似乎还不满足：“除了删掉，能不能反过来加一条保护条款？万一以后数据从鼎盛那边泄漏，先把惩罚措施定好，省得到时候扯皮。”

    顾司玥想了想，答：“一般是违约金。标准写法分两层：一是设定违约触发条件，二是约定违约金数额——可以一次性写死，也可以按泄露规模阶梯化。”

    “但实操里局限很多。”顾司玥接着说，“法院通常对约定违约金有酌减权：你写两千万，对方事后主张过高，法院会按实际损失的130%为上限裁定，而举证实际损失又成了你的责任。再说触发条件——”

    韩路一举手打断她。顾司玥停下，等他开口。

    “我们原本打算算力换股权。”韩路一看着前方，“股权是我给他们的，那就在合同里写死：如果数据是从他们那边故意泄露出去，这部分股权可以无偿收回。”

    顾司玥微微点头：“可以，这个方向比违约金狠得多。”

    “可行性高吗？”

    “有两点要注意。”顾司玥拿出文件，在空白处记笔记，“先看触发条件——「故意」这两个字不好，对方一定会咬住这个词做文章，主张是员工个人行为或黑客攻击，与公司无关。所以最好不用「故意」，改成「对方未能证明已尽合理保管义务的，视为触发」，把举证责任推给他们。”

    韩路一点头。

    “第二是回购价格。”顾司玥继续写，“约定为零的话，「无偿收回」四个字必须进条款正文，附件和附注都不行。违约一旦触发，就要让他们连投入的算力成本都拿不回来。”

    韩路一笑了笑：“他们不会同意吧？”

    “这是君子小人条款。”顾司玥合上笔，“他们真没打算泄露，这条款对他们就等于没有；越在这上面纠缠，越说明心里有鬼，反倒能在其他条款上取得优势。”

    韩路一双手竖起大拇指：“顾律师靠谱。”

    顾司玥没理他，收拢文件夹放回包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韩路一——举报快闪案。

    那时，还是她在主导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