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汤圆做的分析，张浩然也豁然开朗了。先前想不明白、看不清楚的许多事，一下都通了。

    可唯独这个问题——刘副行长为什么反对，他还是毫无头绪。

    就算刘副行长和姜翊有矛盾，对人不对事，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项目？这个项目看起来对刘副行长有利啊？

    他把问题打出来，发给汤圆。

    “刘副行长为什么要反对这个项目？他是主管科技条线的副行长，项目成功对他的业绩有好处，这不合逻辑。”

    发送。

    等回复弹出来时，张浩然又拿了一颗提子放进嘴里。

    汤圆依旧先给出简短答案：

    “刘副行长有自己的供应商。”

    张浩然还是一头雾水。刘副行长的工作范围本身就要管理IT供应商，有自己的供应商名单很正常吧？

    看不懂，没关系，张浩然直接点击【展开思考过程】。

    灰色的一大段小字弹出来——

    「这个会议的议题名称是：《分行IT自主采购权及核心系统迁移方案审议》。所有人讨论的是名称后半部分，系统迁移的技术可行性和业务风险。但议题还有前半部分——分行IT自主采购权，这才是真正敏感的部分。

    总行想借这次迁移，把所有分行的IT系统采购权收回总行。海城分行离总行最近，没有悬念，肯定是第一个试点并完成统管的分行。

    刘副行长主管分行科技条线，现有采购链条将被彻底重构。

    他反对的不是迁移本身，他反对的是采购权被收走。

    业绩可以累积，权力失去了很难回来。」

    张浩然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骂了一句：我可真是猪脑子啊。

    他想起这两周开过多少次大小会，写过多少版方案，做过几轮演示。接触的人讨论的都是迁移风险、技术难度、测试方案、合规要求。

    没有一个人提出过采购权的话题。

    大部分是真想不到，跟他一样。

    想到的人，大概率也不会说出来，因为话题太敏感。

    张浩然关掉电脑。

    低头一看，那盘绿提子已经见底。

    他走出书房，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见灯已经关了，想了想，没进去，转身去了客房。

    第二天一大早，张浩然从客房出来，厨房飘出鸡蛋的香味。

    许静站在灶台前，回头看向他：“昨晚怎么去客房睡了？”

    “我看你睡着了，怕进去吵你。”

    “饭快做好了。”她把煎蛋往盘子里一铲，“快去刷牙啊，不然口臭。”

    七点二十，张浩然出门。

    八点整，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走进电梯。

    张浩然没按IT部门所在的十一楼，而是按了十五楼。

    出了电梯，他径直走到姜翊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声“请进”，他推门进去。

    姜翊坐在桌后，电脑开着，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看到张浩然，他略显惊讶，随即站起，语气热情：“张经理，找我有事？”

    张浩然从包里取出打印好的报告，双手递过去：“姜行，郭行上次布置的任务，我们部门整理了一份技术评估，关于分阶段迁移可行性的。时间仓促，只有四页，但主要数据都在里面。”

    姜翊笑了笑，伸手接过，低头翻看。

    快速翻了一遍，他抬头看向张浩然。

    “你写这个，是出于技术判断，还是出于别的判断？”

    张浩然答：“技术判断。”

    姜翊点头，合上报告放在桌上：“那很好。技术判断，非常重要。”

    张浩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告辞：“那姜行，您先忙，我回去工作了。”

    走到门口，他背对姜翊，脑子里仍转个不停。

    这两句话什么意思？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吧？

    他心想：要是汤圆在就好了，帮我翻译一下。

    进了电梯，门关上，他按下十一楼。

    回到工位，张浩然打开手机，翻到汤圆的对话框，把昨晚行动指令的最后一条又看了一遍：“不建议在会议上主动表态。让报告在会上被引用，与你本人开口相比，性质完全不同。”

    随后他把手机揣回裤兜。

    会议定在九点半。九点二十，他又坐电梯上到十四楼。

    大会议室已坐了大半，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看手机。

    张浩然扫了一眼长桌。

    主位上坐着人。

    郭怀安行长今天也在。

    张浩然找到自己的座位，离主位五六个位置，算比较远。

    刘副行长坐在行长左手边，面色平静；郭行长右手边是姜翊，面前摆着一摞材料。

    九点三十，会议开始。

    郭行长开场简单说了几句，没有明显倾向，随后让姜翊发言，自己不再说话。

    姜翊准备了幻灯片，直接投在会议室大屏上。

    数据翔实，逻辑清楚，项目背景、进展、下一阶段计划都过了一遍，但没有技术论证部分。

    刘副行长大部分时间低着头记笔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幻灯片。

    姜翊讲完，进入开放提问环节，让大家自由提问。

    刘副行长先开口。

    语气平静，措辞专业。

    “姜助，方向很好，我肯定支持。只是里面的风险，我们不得不考虑啊。”

    “马上要年结，十二月下旬到一月初是年结最密集的时段，这么多笔跨行清算，咱们的系统容不得半点马虎。”

    “还有对公定期数据完整性问题。对公定期的利率模型历史数据结构复杂，迁移过程中一旦出现精度偏差，造成的损失测算过吗？”

    “还有跨行清算回调延迟。国产系统对回调处理逻辑和原系统有差异，实测出现过两秒以上延迟，这在清算窗口里不可接受。”

    三条风险都是真实的，但说实话，并不相关。

    这里有逻辑漏洞。

    这些问题系统本来就在面对，不是旧系统没有，也不是新系统造成的。

    你说年结期间清算重要，那春节就不重要了？银行天天都有重要业务，拿这个当借口，想拖多久就能拖多久。

    这些很重要，所以不能动——这本身就是伪命题。系统本来就要维护，放着不动也会坏。

    气氛微微一凝，几个部门经理面面相觑。

    张浩然坐在靠后的位置，默默听着。

    姜翊没有急着接话。

    他让助理拿出一叠复印件，现场分发。

    “这是我们技术部门上周提交的业务连续性评估报告。先看一下里面关于窗口期的处理建议。”

    助理念了一行：“关于年结窗口期，报告建议把迁移时间窗口选在春节后，二月十五号到三月三十一号，Q1结算窗口开启前完成。”

    郭行长开口问：“这是哪个部门做的？”

    助理看了一眼封面。

    “海城分行信息技术部。”

    张浩然低头翻看发到手里的评估报告——就是他早晨交给姜翊的那份。

    汤圆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让报告在会上被引用，与你本人开口相比，性质完全不同。

    妙。

    姜翊接着引用报告里的三条处置方案：跨行清算回调延迟的异步补偿机制、对公定期数据三阶段切割迁移方案、历史数据并行运行期设计。

    每一条都对应刘副行长提出的风险。

    全在射程内。

    张浩然写报告时，每条方案的标题都先预设刘副行长可能提出的风险点，再给出解法。

    姜翊引用起来，就像使了独孤九剑，破尽对手招式。

    刘副行长所谓懂技术，是管了这么多年磨出来的；他比姜翊懂，但和一线技术人员比，还差不少。

    郭怀安放下茶杯，抬头，视线沿长桌往下，停在张浩然身上。

    “小张，信息技术部是你管的，这份报告是你写的吗？”

    “是。”

    “对你自己报告里的结论，你有没有把握？”

    汤圆不在，但张浩然听出来了。

    这不是问技术可靠性。

    这是要他表态。

    张浩然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开口道：

    “刘副行长提出的三个风险，报告里都有具体处置方案。年结窗口期，建议把迁移时间窗口选在明年二月十五号到三月三十一号：春节结完，一季度结算窗口还没开，这个窗口实测有四十二天安全操作期。对公定期数据，建议按历史数据、增量同步、三天并行运行期做三段式切割，精度损失可控制在万分之一以内。跨行清算回调延迟，建议在迁移前三个月做全量压测，把延迟超过两秒的交易类型单独列出来做异步补偿。我认为这些风险真实存在，但可以管控。”

    郭行长点头：“嗯，就这么办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刘副行长看着张浩然，像是在重新认识他。

    此后会议进入行政流程，迁移方案基本确认走分阶段推进。

    刘副行长没再说话。

    汤圆说过：刘副行长已经输了。

    今天，张浩然看见了这个“已经输了”是什么样子。

    散会前，郭行长站起来，宣布最后一件事：迁移工作推进阶段，行里要组建一个“技术迁移推进小组”，由总行和分行共同参与，具体名单下周确认。

    会后，人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张浩然走在靠后的位置。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翊从侧面绕出来，和他并排走了两步，语气随和又热情：

    “张经理，咱们IT部门的办公区在几楼啊？”

    “十一楼。”

    “可惜，那咱们不顺路。等你哪天搬到十五层，我去十六层，就能坐一部电梯了。”

    姜翊现在的办公室就在十五层，郭行长的也在——那是兴隆银行海城分行权力的核心。

    十六层往上，就是总行的办公区。

    两人正好走到电梯口。

    这一刻，张浩然忽然福至心灵，像汤圆附体，伸手按下向上的按钮，开口道：“往上的电梯，按钮按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姜翊笑了笑：“迁移推进小组需要有人跟进、落实技术审核。张经理有没有兴趣作为分行代表参与进来？”

    过关了。

    张浩然赶紧答应：“如果领导赏识我，我肯定不让领导失望。”

    姜翊淡淡地说：“好，这周给你发邀请函。”

    这个承诺不是姜翊能给的——他还没这个权力。能答应下来，说明郭行长已经授意过了。

    电梯到了，姜翊走进去，笑着朝张浩然挥了挥手。

    张浩然等门关上，才按下行按钮。

    真他妈累啊，比写程序累太多了。

    这些人每天都是怎么活的？

    另一部电梯门开了，张浩然走进去，按了十一层。

    吃午饭时，张浩然拿出手机，找到【404寝室】群聊。

    【张浩然】：义父，太牛逼了，你这东西真是读心术。

    很快，马小飞回复。

    【马小飞】：张浩然你怎么了？被盗号了吗？如果不是自愿的你就眨眨眼！

    张浩然看到这儿一笑，马小飞肯定还没用。

    等你用了，我看你在群里见上帝。

    笑完他才发现，这几天压在胸口的闷感消失了。

    趁着这几天日子还对，晚上回家得“加加班”了！

    ……

    另一边，鼎盛大厦四十九层，郑晓波的办公室。

    从四十九层望出去，海城的高楼大都矮了一截，颇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程远站在门外，整了整领带，调整好表情，才敲门。

    程远给自己争取了一次私下汇报的机会。

    所有渠道都查遍了，仍没有一点消息，程远已经放弃。

    与其在例会上公开汇报，不如私下向郑总汇报，挨批评也是私下的。

    程远拿出电脑，打开幻灯片——就是吴有天向他汇报时被他骂过的那份。

    他有点理解吴有天了：幻灯片里虽没什么有用信息，但有这么一份，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但郑晓波没给程远展示的机会，摆摆手道：“不用给我看幻灯片了。供应商查到没有？是哪家？”

    程远快速把查过的方向说了一遍，面露尴尬：“所有渠道都查遍了，确实没查到。郑总，我想咱们是不是换个方案？我有点想法，您听听？”

    事情没办好，但程远有自己的职场方法论：见领导不能只带问题，还要带解决方案，而且只带一个。

    郑晓波表情看不出波动，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既然找不到数据来源，那不如直接找韩路一要。”程远说，“他不是想让咱们算力换股份吗？咱们直接把数据共享写进合作条款里，这是可以谈的。”

    郑晓波微微皱眉，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现在我们的重心还是在坤元。拿到这些数据，坤元的竞争力能提升不少；拿到数据之前，其他都是虚的。我只要你保证拿到数据。谈判的事你可以自己定，不用每次都来请示我。”

    听到这儿，程远放下心来。郑总没为这事怪罪他，还给了他将功赎过的机会。

    “那算力的事？”程远追问了一句。

    “你直接和张弛联系，找他要每个季度两千万的额度。”郑晓波说。

    郑晓波这个数不是随口说的：每季度两千万的算力额度，差不多是鼎盛给坤元投入的算力成本，比乾元还多一些。拿这个价码去谈，诚意肯定够，但这是上限，最后谈成什么样，还要看谈判者的水平。

    张弛是主管鼎盛云的副总裁，本来向王志远汇报。王志远离职后，他手下几个副总裁都暂时直接向郑晓波汇报。按惯例，要从这几个人里升一个资深副总裁，接替王志远的位置。因此这几个副总裁最近都很活跃，向郑晓波示好的方式各有不同。

    郑晓波说完，程远没动，停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那是您跟他说，还是我自己去……”

    郑晓波又看了程远一眼，拿出手机给张弛发了条信息，发完才说：“我跟他说过了，去忙吧。”

    “谢谢郑总。”程远这才起身。

    ……

    下午，韩路一看着手机里程远发来的、鼎盛调整过的条款。

    大部分变化不大，无非股份抬了一点、要董事会席位这些常规操作。

    但有一条，视界明晃晃标了出来，程远却暗搓搓地把它混在数据安全规范大条款里，成了一个小条款。

    “为更好地达成乙方的训练目标，乙方将数据分享给甲方关联的业务提供方用于非商业用途。”

    韩路一笑了笑：

    “不好意思，这可就是另外的价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