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听懂了。顾司玥是怕他效仿吕云旧事，把源码的核心资产转到自己名下，只是没有明说，便借一个故事来提醒他。

    幸好，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顾律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打算使用源码的任何资源，用户数据、基础设施，干脆连办公也回家做好了。”

    顾司玥不置可否。

    韩路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猜，最大的风险不在法律层面。”

    “源码科技正在赚钱，这就是我最大的筹码。贺云深不会告我；他若和我对簿公堂，影响了源码的正常经营，损失的是他自己的钱。”

    “就像你刚才说的，真正的风险反而是信任风险。”

    “两个亿投进来才没多久，创始人却背着他搞体外公司。换成我坐在他那个位置，也会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韩路一说完，看向窗台上的绿萝。

    这绿萝最近过得不错，显然有人天天浇水；虽是冬天，室内有暖风，它依然绿得生动。

    良久，韩路一开口：“谢谢顾律师，我先走了。”

    顾司玥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韩总晚上没有应酬吧？我请你吃个饭。”

    韩路一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这是那个顾司玥会说出来的话吗？

    顾司玥已经站起身来，见韩路一没动，说道：“怎么？律师也要答谢客户的啊，走吧。”

    五分钟后，韩路一站在楼下的麦当劳里，哭笑不得。

    “你吃巨无霸，还是麦辣鸡腿堡？”顾司玥问他。

    “麦香鱼……加一对麦辣鸡翅和菠萝派吧。”韩路一回答。

    两人坐下，好像都不知道该闲聊什么。

    韩路一到底没忍住，问道：“顾律师，你平时答谢客户，也是吃麦当劳啊？”

    “这是第一次。”顾司玥说，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答谢客户。”

    两人又陷入沉默。

    韩路一低头吃菠萝派，余光瞥见顾司玥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他忙收回视线，连视界都不敢开。

    旁边的桌上，张彪面前摆着两个巨无霸套餐、一个儿童套餐，赠品玩具是蜡笔小新。

    ……

    第二天早晨，韩路一先找到赵文渊。

    赵文渊在工位前看数据。十三楼的其他人都还没到，这些计算机科学家和程序员作息相近，晚睡晚起的是多数。

    “文渊，有个事得跟你说。”韩路一搬了把椅子，在赵文渊旁边坐下。

    赵文渊看向韩路一。

    “我昨天去问了律师。”韩路一没绕弯子，直接说道，“如果将来新公司跟源码的关系出了问题，董事会可能会要求你离职。你的所有期权现在至少价值六千万，到时候会全部作废。”

    韩路一说完，顿了顿，接着说道：“六千万不是小数目。如果你需要重新考虑，我理解；继续留在源码科技，也有不少工作要做。”

    赵文渊心下了然：韩路一的意思是，如果自己不愿意和他去冒这个险，现在还可以退出，在源码科技的位子也不会丢。

    这件事他已经考虑过了，在他说“不用了，我跟你做”的时候就考虑过了。

    赵文渊不是第一天上班。他以前也创业过、融资过，期权怎么运作，他了解得还算清楚。

    但此时此刻，赵文渊想的却是：这件事不管他知不知道，韩路一本来完全可以不说，因为这些话对韩路一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赵文渊本来就知道，韩路一不过是把已经做好的决定拿出来再提一遍，平白增加风险；如果赵文渊本来不知道，这样做更是动摇军心。

    可韩路一偏偏选择说出来。

    这让赵文渊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跟对的人，比做对的事更重要。

    “数据什么时候能给我？”赵文渊问道。

    韩路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赵文渊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这句话就是他的回答。

    “三天。”

    赵文渊将信将疑，但三天不长，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他又问：“成立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我和律师商量之后，决定先不注册了，看后面谈得如何。这样暂时还有回旋的余地。”

    “那——”赵文渊迟疑道。

    没有公司承载这个成果，原型做出来，不就暂时属于赵文渊个人？韩总也太信任他了吧？

    韩路一说道：“先把原型做出来。等有了成果，再谈什么都有底气。”

    赵文渊想了想：“用小模型微调，数据到位后，再有一周就够了。”

    “别用公司资源啊，我给你我私人的云账号，先在那上面跑。”

    赵文渊点点头：“好的。”

    韩路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椅背，朝电梯走去。

    昨晚，韩路一想清楚了：想把事做成，归根到底是人和人之间的信任。

    吕云当年能把鼎支付拆分出来，靠的是十几年积累的绝对威望。他韩路一现在还没有这个分量，只敢让最信任的人知道这件事。

    但成果可以替代威望。

    等模型做出来，所有人都会发现：他不是在损害任何人的利益，而是在开发一座新的金矿。

    到那时，没有人会反对一个能让自己赚更多钱的决定。

    ……

    三天后。

    韩路一把从开源语料中整理出的八千一百条标注数据发给了赵文渊。

    格式和上次差不多：原始文本、上下文拆解，再加真实意图标注。其中最有价值的是真实意图，这是只有视界才能看到的。

    赵文渊打开文件，上下拉动扫了一遍格式，随后逐条看标注细节。

    他一边看，一边皱眉。

    这个质量，这个深度，再加上这个数量——

    韩路一拿出的标注和市面上通行的标注完全不一样。同样是阅读理解，写出来的却不是一句话总结，而是深度赏析。

    有的数据段，标注出的真实意图甚至比原始文本还多、还丰富、还细腻。

    才看了几条，赵文渊猛地抬头看向韩路一。

    “这套标注逻辑——韩总，这是您亲自定的规范？”

    “对。”

    “规范在哪呢？”

    韩路一没回答。规范在他脑子里，没落在纸面上。

    赵文渊见他不回答，接着问：“八千条只用了三天，找的哪里的标注团队？有多少标注员？这个执行力，我们以后尽量都用他们。”

    韩路一还是没有回答。

    赵文渊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不会吧，这是你一个人标的？”

    韩路一依旧没有回答。

    但赵文渊就当他是默认了。

    确实，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水平的标准团队，给什么规范都不可能。

    他重新看向屏幕。如果只有韩总一个人，三天标了八千条，这是什么概念？

    这个量，连读都读不完吧？更别说做这么详细的标注。

    “你怎么判断哪些细节该留下来？”赵文渊问，“还有这些额外增加出来的信息，你是从哪来的？”

    “把那些看起来不相关、但实际上相关的信息留下来。”韩路一说。

    “这是废话。我是说判断标准啊，能写成规范吗？能教给别人吗？”赵文渊心里着急，用词都有点儿不客气。

    韩路一没在意，只提醒他：“先去跑模型吧，记得在个人电脑上跑。”

    赵文渊明白过来：这个东西恐怕不好教。

    既然韩路一不愿意说，赵文渊就没再问。数据量已经够了，他也想赶紧开始训练，看看这种质量的数据能带来什么效果。

    晚上，韩路一回到家，躺到床上，准备看看精力值。

    这三天他用视界用得太狠。八千多条开源数据的筛选加标注，每一条都得让视界扫描原始文本中所有人类容易忽略的关联信号。

    就算精力值够用，他作为人类也快受不了了。

    忽然，视线左下角的一条提示引起了他的注意。

    视界的经验值自上次升级后就一直没动过，他还以为Lv.3是满级了。

    可现在，那条许久没动过的经验条——

    竟变成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