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渊重新提起训练的话题。
“韩总,刚才的数据质量可以,但方向上只和开物这个代码生成场景有关。所以咱们这个原型产品,是打算把天工重做一遍?”
韩路一摇头:“做原型的时候,不会只用开物的数据。”
赵文渊一愣,问:“刚才那两百条标注,不都是标注里来的?”
“专门给你看质量的。既然质量达标,就按这个标准来。”韩路一说,“我们要做的是通用对话模型,得让它理解各个场景下的意图,只和代码生成有关不够;天工开物积累下来的这些和代码相关的数据也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元化、多维度的数据。”
赵文渊心里先认同了。这话倒是没错,好数据能带来好结果,多维度的数据能提高多维度的能力。
但是——
“你以前在谷歌的时候有经验,他们是怎么做的?”韩路一打断他的思路,问道。
赵文渊想了想,回答:“这条数据管线已经是标准流程了:先是海量采集,爬虫抓来的,加上授权数据源,恨不得把整个互联网都存下来;然后再清洗、去重、去噪,砍掉百分之八九十的垃圾;最后一步才是标注。以前都外包给非洲的团队,最近几年好像趋势变了,不过我也有段时间没做了。”
韩路一听了,不禁咋舌。
以前是黑人种植园,现在是黑人标注员。虽然换了个名字,压迫的本质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赵文渊看他一眼:“做原型的话,找个开源模型做基础,微调就行,前两步都不用做,只做最后一步标注。后训练至少需要五千条高质量标注,就算找外包,两三周能赶得出来,但是质量——”
话没说完。开源语料找外包标注,与韩路一刚才给他看的质量相比,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他再自信于自己的技术,也不敢说这么做出来的东西能出去拉投资。
“我也是这个想法。你放心,数据交给我,保证都是刚才那个质量。”韩路一说。
赵文渊狐疑地看他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开物的数据能标,是因为你有数据源:用户的使用场景、前后几轮交互,以及最后接受的结果全都在里面,才做得出这种程度的标注。
开源语料有什么?
赵文渊尽量让语气不那么冒犯:“开源数据谁都能拿到,标注出来也都大差不差,我们恐怕做不出什么亮眼的成绩。”
好问题,我自有办法。
韩路一看他不信,也不再多解释:“总之交给我,你先搭训练管线就行,到时候看数据质量。”
两人聊完,赵文渊回十三楼继续工作去了。
韩路一坐在原地,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赵文渊说得没错:开源语料谁都能拿到,标注出来都大差不差,但那是对普通标注员而言。
数据标注到底是什么?说白了,数据标注就是做阅读理解。给你一篇文章,问“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标注员写一个标准答案。
就像赵文渊刚才说的,现在业内是流水线作业:清洗管线负责清洗数据,标注员拿到手的已经是规范化文本,连数据从哪来都不知道;他们要做的,是在文本上标意图标签。一篇三千字的新闻报道,最终可能只变成一句话的意图标签。
但有时候,标注员忽略的、甚至原本就看不到的那些细节,却恰恰是韩路一最想要的。
举个例子:有用户在论坛发帖,问怎么跟父母开口,说自己不想回老家工作。
几百字的帖子,标注员提取的意图标签是“如何说服父母接受个人职业选择”。
但其中有一句话,在视界下看才是更重要的因素——“我爸上个月刚退休”。
父亲刚退休,想让儿子回到家乡,这真的是一个职业选择的问题吗?
文章里没有提到:父母对儿子提出需求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这时,如果儿子去问AI,他真正需要的答案,是一套标准的说服技巧吗?还是帮他看穿层层迷雾之下——一个刚空出许多时间的老人,对家庭关系的情感需求?
“如何说服父母接受个人职业选择”这个标注,恐怕连问题的方向都没有找对。
给定的原始语料越精简,视界反而越难从中发现信号,因为信号往往就在被忽略的细节里,在被普通标注员当作噪声精简掉的部分里。
所以韩路一要做的,是用视界把那些别人当成噪声、实际却真正相关的上下文筛出来,再配上准确的意图标注。
同样一条数据,别人标注出来是一句话,韩路一标出来的却是当事人所有的心理需求。
这个能力,点石成金。
和赵文渊聊完之后,韩路一又去了趟司衡律师事务所。
顾司玥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摆着两杯英式红茶。
韩路一坐下,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味道还行。
顾律师最近喜欢喝红茶吗?他不着边际地想。
顾司玥问:“怎么,什么事电话里不方便说?”
韩路一把情况讲了一遍。
他准备做一家独立的模型公司,核心团队从源码抽调——所谓团队,主要还是赵文渊一个人。
他的主要问题是:他本人和赵文渊能不能同时在两边任职?
顾司玥听完点头,起身从柜子里找出源码科技的合同档案。
源码科技A轮协议是她审过的,赵文渊的劳动合同、期权协议都是她拟的,这些条款她比韩路一自己还清楚。
翻了一会儿,顾司玥打开其中一页,放到韩路一面前。
“先说赵文渊,他的情况简单。”顾司玥从旁边抽了张便签纸,拿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竞业条款要生效,得源码主动起诉。你是CEO,你会告他跟你做新项目吗?”
“当然不会。”
顾司玥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在上面画了个圈。
“还有下一个隐患:期权。赵文渊在源码的未兑现期权有百分之三,第一批要一年后才解锁。”
顾司玥在纸上写了个数字:六千万。
“按源码二十亿的估值算,百分之三就是这个数。”她放下笔,“他才入职不到两个月,一股还没到手,只要离职就全部作废。”
“那如果不离职呢?”韩路一问。
“不离职的话,法律上有忠实义务的问题,员工不能为第三方提供核心技术服务。但和竞业一样,这是民事责任;源码科技作为主体不提起诉讼,就没人追究。”顾司玥说。
“那就是没问题了?”
“是现在没问题。”顾司玥强调“现在”两个字,接着说,“有问题的地方在后面:弘远在董事会有席位,有权审查公司运营和重大人事变动。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你的核心技术负责人在给你的体外项目干活——”
顾司玥看了看韩路一,把风险一条条列出来:“到时候他们会要求你解释;同时,可以要求赵文渊终止活动,或者直接在董事会上提出解雇赵文渊;他们甚至可能质疑你这个CEO没有在全职工作,而提请罢免你——当然,以现在的股权分配看,这个不太可能实现。”
“既然说到这,再说说你的情况吧:你是CEO加大股东,在A轮投资协议里还签了全职承诺条款。如果你同时实控另一家公司,就属于技术性违约。严格来说,投资人可以要求你限期整改,甚至可能触发回购条款。”
韩路一等着她的“但是”。
顾司玥果然有“但是”:“不过,实操中,投资人几乎不会因为全职条款违约就走法律程序——太伤关系,也会严重影响公司正常运营。”
“法律上你的处境比想象中好,只是要注意一件事:新公司和源码的资产一定要分得很开。”
“为什么?”韩路一问。
顾司玥没回答,转而问:“你知道当年鼎支付从鼎盛体系里分拆出来的事吗?”
“听说过一点儿,但那也太早了吧。”韩路一说。印象里,那至少是十年前的事。
顾司玥点头,继续说:“是2011年的事,我们学商事法几乎一定会学这个案例。当时吕云把鼎支付从鼎盛集团转到他个人控制的内资公司,鼎盛的投资人作为大股东事先完全不知情。这事在当时闹得很大,尤其对吕云本人的评价更两极:支持的人说他有远见,分拆是为了符合支付牌照要求,牌照拿不到手,鼎支付早晚也干不下去;反对的人说他吃相难看,拿监管当借口,把公司最值钱的资产搬进自己口袋。”
“这件事的影响一直到今天。每个公司做业务分拆时,投资人都异常紧张,怕又是旧事重演。”
顾司玥讲完,看向韩路一:“吕云当年能把这件事做成,靠的是他在鼎盛内部说一不二的威望。即便如此,他还是付出了巨大的信任代价。你想清楚了?”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02页 当前第
131页
目录 上一页 ← 131/502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