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赵文渊早早就在等着了。

    韩路一推开自己办公室门时，赵文渊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瑞幸的生椰拿铁。

    不愧是你，生椰拿铁的代言人。

    “贺总那边怎么说？”赵文渊开口问。

    韩路一没回答。他把背包放下，掏出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往赵文渊面前一转。

    这是他回来的车上手动标注的数据。

    “先给你看个东西。”

    赵文渊看了韩路一一眼。

    这人一脸兴奋是怎么回事？

    然后赵文渊低下头。屏幕上是一个表格软件，一共四列。

    数据来源是开物后台导出的脱敏用户记录。前三列赵文渊一眼就认出来了：用户输入、AI生成结果、用户实际行为。

    这些字段开物的数据中台本身就在记录。

    只有第四列是新加的。

    列名叫真实意图。

    赵文渊心里吐槽：这应该就是标注吧？口气真大，叫“真实意图”——真有这么真实吗？

    他的目光很快扫到第一行。

    【用户输入】：帮我做一个客户管理系统。

    【AI生成结果】：标准CRUD客户管理页面，列表、新增、编辑、删除，四个功能模块齐全。

    【用户实际行为】：删掉了增删改功能，只保留备注字段。随后手动将备注栏扩展为一个带时间线的客户跟进记录页面，前后修改了三次，重新生成两次。

    标准标注应该怎么写？赵文渊问自己。

    “需求理解偏差，用户对生成结果不满意，部分采纳。”

    如果是赵文渊来写标注，就会这么写。

    可此时表格第四列里写的是：用户是销售岗，公司已有CRM系统，但备注栏过于简陋；他需要的是一个补充现有CRM的客户跟进日志工具，并不需要完整的管理系统。

    这么详细？赵文渊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往下翻。

    第二条记录。

    【用户输入】：做一个排班表。

    【AI生成】：标准排班日历，带拖拽功能和班次模板。

    【用户实际行为】：删掉整个排班UI，只保留数据导出功能，手动添加法定节假日高亮和加班时长自动累计，修改五次。

    第四列：用户是HR，正在做年终结算。排班表只是底子，他最终要的是加班费合规计算器——得用实际出勤数据交叉法定假日定义，计算加班倍率。

    赵文渊停下来想了想。

    他又看了看第三列。修改次数、删掉整个UI，这些行为是系统日志里记下来的行为数据。

    第四列的标注，则是在解释这些行为背后的“为什么”。

    赵文渊随手又翻了几条。

    一个用户输入的是“做一个会议纪要模板”，实际行为却是把生成的模板删到只剩一个表格框架，再手动加上“待办跟进人”和“下次检查日期”两个字段。

    真实意图标注为：用户在做项目进度追踪看板；公司没有项目管理工具，只能拿会议纪要当替代品。

    赵文渊挑了这条做验证。

    用户删掉模板只留表格，行为数据对得上；手动加跟进人和检查日期，也对得上。

    赵文渊觉得这说得通，甚至不只是说得通——如果用户真是在做项目管理，接下来的需求大概率会是甘特图或看板视图，而不是更好的会议纪要模板。

    这个标注精度，已经不是“标得准”能解释的了。

    显然，标注者深刻理解了用户的工作场景。

    赵文渊抬头看向韩路一。

    “这是深加工标注？”赵文渊问，“用来继续提升天工的？”

    “不是用来做天工的，算是示例。”

    赵文渊皱了下眉。不是做天工，那做什么？天工是代码专项模型，这些开物数据的标注跟天工明明很贴合啊——

    “如果用户行为的公开数据集也能有这个精度的标注呢？”韩路一说。

    赵文渊直接摇头。

    “不可能。你这个精度是因为有开物的行为闭环，用户怎么改的、重新生成了几次、最终保留了什么，这些全是客观信号。公开数据集没有这些，光靠人工标注就是在纯猜。”

    韩路一没争辩。

    他做不到，视界能做到。

    韩路一问：“做一个原型，要多少数据？”

    赵文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韩路一在说什么——在开源的通用基座上跑意图理解方向的微调。

    “通过微调，验证意图理解能力的变化？”赵文渊想了想，“五千到八千条这个质量的，就足够有明显提升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做出来也没意义。小模型微调得再好，拿去跟GPT的旗舰一比，性能上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韩路一说：“我拿它去见投资人。”

    赵文渊明白了。

    原型不是产品，是Proof of Concept，证明可行性。到时候就这么说：你看，我几千条数据在一个7B模型上就能做到这个效果；如果有了大算力和大数据呢？

    “两到三周能给到吗？”赵文渊问。

    “可以。”

    赵文渊的目光又扫过表格。两百八十七条，每条的标注质量都超过他见过的最顶级标注团队的水准。

    如果能用这种数据做训练……赵文渊自嘲地一笑，别痴心妄想了。

    韩路一出差的时候一直在做标注？这看起来得有几十个小时的工作量。

    赵文渊没问他怎么做到的。开物的行为数据闭环是最合理的解释：有用户操作日志在手，一个足够了解产品的人再花够时间，确实可以做到高精度标注。

    况且韩路一就是开物的设计者。

    唯一的问题是，这样拿到的数据太贵，不划算。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苏念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

    “彪哥说你没吃午饭。”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个三明治、一个饭团、一杯咖啡。

    赵文渊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下意识看了韩路一一眼，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们正在聊的是新公司的核心数据策略，而苏念念是源码的联合创始人——如果她不知道韩路一的计划——

    “念念知道。”韩路一拆三明治的手没停。

    赵文渊：“……知道什么？”

    韩路一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蹩脚的掩饰：“都知道。”

    苏念念在旁边椅子坐下，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表格便收回目光。

    “你们刚才聊到哪了？”

    赵文渊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在聊数据。”韩路一咬着三明治含糊地说，“做模型原型需要像这样高精度标注的八千条数据，两周之内应该能搞定。”

    赵文渊以为两周之内搞定的是数据，韩路一说的却是模型；这层差别，没人听出来。

    苏念念点了下头，没追问细节，换了个话题。

    “贺总那边怎么样？”

    “没谈下来，他不看好。”

    苏念念倒没显出意外。

    反正她自己一开始也不看好，也不觉得贺云深能比自己多看出什么不同。

    赵文渊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却不太好看。

    融资没成，放在任何一家创业公司都是坏消息中的坏消息；落到一家还没成立的公司头上呢？更是毁灭性的打击。

    苏念念忽然开口：“我这儿还有一千六百万，先借给你吧。”

    赵文渊在旁边听得一愣。

    韩路一也停下了咀嚼。

    苏念念尽量说得平淡，仿佛那是一千六百块，不是一千六百万：“上次卖老股的钱，我一直没动。你要做新公司，最缺的是启动资金；这笔钱算我个人借给新公司的，我不要股份。”

    卖原始股拿了两千万，按增值部分百分之二十的统一税率完税，到手大概一千六百万出头。

    韩路一看着她。

    苏念念笑着说：“利息别给太低啊，我还指望这笔钱养老呢。”

    赵文渊安静坐着。他不清楚苏念念和韩路一之间那些具体合作细节，却估得出这个数大概是苏念念能拿出的全部身家。

    不要股份，只要一张借条。公司做成了，她赚几个点的利息；做不成……一家还没注册的公司，能有什么资产拿来还债？

    只能说年轻人的事，老赵还是不太懂。

    韩路一摇头：“别急，我也有点钱。况且融资的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韩路一没回答。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找鼎盛要算力——苏念念和赵文渊跟鼎盛打交道，经历都不算愉快。

    苏念念看他不说，也没追问。

    按她对韩路一的了解，想好了他自然会说；没说，就是还在想。

    “真到了需要钱的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韩路一笑着说。

    苏念念站起身，换了个话题。

    “对了，Nexus那边约好了，和Ryan的视频会议排在下周三早上八点，别迟到。”

    韩路一点头：“知道了。”

    这个会他必须去，探探对方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议程我一会儿发给你。”

    苏念念说完，出了门。

    赵文渊目送她出门，转过头。

    “你和苏总……”

    韩路一抬眼：“嗯？”

    赵文渊没继续说。

    韩路一解释了一句：“我们是老同学。”

    赵文渊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蹩脚的掩饰。

    韩路一继续吃三明治，吃完擦了擦手，把屏幕拉回表格页面。

    质量足够，那还说啥？

    视哥，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