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给杨国富倒了杯茶，不是酒。

    杨国富看着茶杯，嘴巴动了两下，最终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杨雯放下筷子，看着杨国富。

    “爸，我听哥说，您过了年要回小河村？”

    杨国富点了下头。

    杨雯的笑容收了收，“爸，小河村那边条件不好，您身体……”

    “身体没问题。”杨国富的语气很平。

    杨雯看了杨兵一眼。

    杨兵夹了块鱼肉放她碗里，“爸心里有数，我也会安排好。你别操心这些，先把孩子生了再说。”

    杨雯低下头，“爸，您要是回去了，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杨国富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等您孙子生下来，我第一个抱给您看。”杨雯的鼻子有些泛酸，但笑着说出来的。

    杨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他的手攥茶杯攥得很紧。

    汪靖在旁边开口了，“爸，您放心去，雯子这边有我。”

    杨国富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李秀梅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杨雯碗里，“吃菜，别光说话。”

    初五一早，汪靖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转了不知道多少趟。

    护士推开产房门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软了。

    “母女平安。”

    汪靖整个人往墙上一靠，眼眶就红了，他抹了把脸，冲进去。

    杨雯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头发被汗打湿了，但嘴角挂着笑，护士把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团子抱过来，放在她胸口。

    “闺女。”杨雯的声音很轻，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

    汪靖蹲在床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蹦出一句：“像你。”

    杨雯笑了，“刚生出来都一个样，你看得出像谁？”

    “就是像你。”汪靖的声音闷闷的，鼻子吸了一下。

    消息传到杨家院子的时候，李秀梅正在灶台前蒸馒头。

    杨兵进厨房说了一句雯子生了，闺女，李秀梅手里的笼布直接掉进了蒸锅里。

    “真的？母女平安？”

    “平安。”

    李秀梅解了围裙就往外走，“我得去医院，”

    “妈，不急，汪靖在那边守着，下午去看就行。”

    李秀梅哪里等得住，她回屋换了件干净衣服，又把早就准备好的鸡蛋、红糖、小米装进布袋子里，催着杨兵开车送她去。

    杨国富坐在院子里，听见动静，嘴角松了松。

    “男孩女孩？”

    “女孩。”

    杨国富点了下头，“好。”

    当天傍晚，汪靖在医院附近的饭馆订了三桌，来的人不少，赵铁柱带着孙志强来了，杨志也赶过来了，还有杨国强两口子。

    汪靖站在门口挨个敬酒，笑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

    杨兵坐在角落里，喝了两杯茶，看着满屋子的热闹，没怎么说话。

    赵铁柱凑过来，“兵哥，什么时候走？”

    “初七。”

    赵铁柱点头，“路上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打电话。”

    杨兵嗯了一声。

    李秀梅当晚就留在了医院，说是要照顾杨雯坐月子，杨兵劝了两句，没劝动，干脆把换洗衣服和被褥送过去了。

    初六那天，杨兵把远行的后备箱装满了。

    两床厚棉被，四件军大衣，一箱子药，感冒药、止疼片、降压药、消炎药，按着汪靖开的单子一样没落，还有十几斤挂面、两袋大米、一桶菜籽油。

    江娆站在车边看他往里塞东西，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这是给爸和大伯的棉鞋，我让人做的，里面垫了羊毛。”

    杨兵接过来塞进后备箱的缝隙里。

    “还有这个。”

    江娆又递过来一个纸包，“贺老先生说小河村冬天湿冷，让你带上的。”

    杨兵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副膏药。

    “替我谢谢贺老。”

    江娆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一下衣领。

    “早去早回。”

    杨兵握了一下她的手，“嗯。”

    初七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杨国富第一个出了院门，穿着件藏蓝色棉袄，头上戴了顶雷锋帽，手里拎着个旧军用挎包，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车门，没拉开。

    杨国强第二个到，带着刘桂芝。老太太穿了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红布包袱。

    “老二，走了？”杨国强拍了拍杨国富的肩膀。

    杨国富嗯了一声。

    杨志来得最晚，小跑过来的，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爸，给您带的厚衣服。”

    杨国强瞪了他一眼，“又不是去北极。”

    杨有财两口子从胡同那头走过来，杨有财背着个大包，刘翠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

    “兵子，我给你叔灌了壶热水，路上喝。”刘翠把搪瓷缸子递过来。

    杨兵接过去放在车里，数了数人头，杨国富、杨国强、刘桂芝、杨志、杨有财、刘翠，加上自己，七个。

    “上车，出发。”

    一天一夜。

    中间停了四回，两回加油，一回吃饭，一回是杨国富说要下来活动活动腿。

    后排座上，杨国强和杨有财聊了一路，从小河村的老槐树聊到村口的石桥，从谁家的田在哪儿聊到河里以前有多少鱼。

    杨国富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偶尔睁开看一眼窗外。

    快到小河村的时候，路变窄了，柏油路变成了土路，颠簸起来，但远行的底盘稳，没怎么晃。

    杨国强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车窗外面看，目光追着路边的田埂和远处的山脊线走。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村口那棵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杨国富睁开了眼。

    他直起身，盯着那棵树，一句话没说。

    杨兵把车停在村口，拉了手刹。

    杨国富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土路上，两只脚踩着地面，身体晃了一下。

    杨国强也下了车，站到杨国富旁边，两个老人并排站着，看着面前的村子。

    村子比以前冷清了不少，房子还是那些房子，有些屋顶长了草，但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飘在半空，散得很慢。

    杨国强吸了吸鼻子。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杨国富没说话，迈开步子，往村里走。

    刘家和早就等在村口了，脸上堆着笑。

    “杨叔！杨大伯！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