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谢慈被押着,带往侗水镇做现场指认。
蒋婵随行,一同押送的还有其余四位刑警。
还是那个绿皮火车,还是那个时间,连带谢慈一共六人,正好住满了硬卧一个包间。
谢慈从知道自己要被带往侗水镇就一直沉默着。
上车后,她始终坐在下铺的窗边,手脚都被铐着,她视线落在漆黑一片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婵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比被抓的时候瘦了点,长发也已经剪了,不用再装得人畜无害,谢慈的眼神和过去天差地别。
像是燃烧后的死灰,阴沉,厚重。
如果让过去认识她的人看见,估计要认不出她。
火车离开平城地界,在黑暗中驶向南方。
随着和那片土地的距离越来越近,谢慈虽然依旧沉默,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剧烈。
蒋婵看出她心里的不平静,但什么也不说,换着班地和同事们去泡面。
夜深了,火车里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是最好的催眠曲,蒋婵和几位同事分三班守着,换着休息。
说好蒋婵和另一位同事守最后一班,她倒下就睡。
躺在枕头上时,她清晰地看见坐在对面的谢慈在瞪着她。
她还以为谢慈至少要等到踏进侗水镇的地界才有反应呢,原来这就绷不住了。
蒋婵接收到了她的视线,但直接翻了个身,没有理会。
眼不见为净,她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再醒,已经是早上五点多。
天是青灰色的,天边泛着淡色的光亮。
那光亮照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甘蔗林,湾城不远了。
蒋婵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再看谢慈,她依旧和昨晚一样坐着,姿势没变,动作没变,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她,明显气的不轻。
好像死灰里燃起了什么可笑的余烬。
蒋婵依旧不理她。
谢慈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带我回侗水镇,是你的主意吧?”
蒋婵无辜摊手,“谁的主意有什么区别?正常流程而已。”
“狗屁正常流程,我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别的地方不用指认,只让我回那个地方指认!”
“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害我,你公报私仇!”
蒋婵依旧一脸无辜,“如果你想这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你就当我是在害你吧,可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说着,她脸上的笑也绽开了。
得意着呢。
谢慈眼珠子瞪得通红,她猛地一扯胳膊,铐着她的手铐被扯动,一边是金属栏杆,一边她还没长好的手腕。
金属栏杆自然完好无损,手铐也依旧如常,她的手腕就没那么结实了。
疼痛让谢慈额头上瞬间溢出汗水,但她仍然忍着没有喊出声音,只重重地吸了两口气。
越离近侗水镇,她就越想自己表现得像个强者,连她以前最擅长的自扮柔弱都使不出来。
不然好歹能去医院给自己拖延个时间。
蒋婵能明白她在强硬什么。
自然界中,食物链底端的动物看见天敌也不是都会转身逃跑的,总有一部分会停在原地摆出自己最厉害的姿态。
而这一部分,往往才是胆子最小的最害怕的。
“谢慈,你就那么害怕他吗?”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在胡说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厌恶极了这个地方,恶心,简直恶心!我恶心总是毒辣的太阳,恶心成片的甘蔗林,恶心这地方的每个人!”
蒋婵拧开保温杯喝了几口,里头是戚乐给她泡的罗汉果茶,喝完,她敷衍地点了点头。
像是糊弄一个口是心非的小朋友。
这样的态度让谢慈越发火大。
“我真后悔,当初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应该杀了你。”
“你是在恼羞成怒吗?”
谢慈咬着牙,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说了,我不害怕。”
“哦哦哦,好好好。”
蒋婵又翻出了个小盒子,里头是戚乐给她烤的曲奇饼干,啃起来奶香奶香。
谢慈的话匣子却跟关不上了似的。
“我怕什么,你说我怕什么?我杀了那么多人,女人,男人,谁不害怕我?你知道吗?金晋被我打死那天,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们的婚纱照被摘下放在门口,他被我拿着凶器威胁着出门时看见了你的照片,哈哈哈哈……当时他那个表情你真没看见,简直是太精彩了。”
“我想,他一定很后悔吧,他还跟我认错,求饶,他说只要我不杀他,他什么都愿意做,多少钱都愿意给。”
“他一直说,一直说,直到我又打了他的头,他终于不说了,开始哭,一直哭。”
“从始至终,他都不敢反抗一下,他连一下都没有。”
蒋婵看着窗外的景色把曲奇饼干几口吃完。
收起盒子,她才对谢慈道:“哦,你跟我说这些事会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吗?没关系的,你继续说,只要一会儿指认的时候你别情绪失控就好。”
“我说了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哦哦哦,嗯嗯嗯。”
蒋婵又从兜里翻出了戚乐给洗好的桃子,吭哧吭哧啃上了。
谢慈无力地靠回在墙边,竖起腿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她心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
真的那么明显吗?
她怕的,真的那么明显吗?
手有些抖,她死死交握着,嘴里也只剩下反反复复的一句话。
“我不怕,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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