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火车,是郭副所长带着人开车来接的他们。
两个小时后,车终于驶进了侗水镇。
谢慈坐在蒋婵和另一位女警的中间,手上的抖动让她如何按都按不住。
谢慈没和任何人说过,她离开侗水镇后时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母亲的尸体就躺在地上,她拉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如同一头黑熊一样雄壮的父亲。
她想跑,双腿却像被焊死在地上,只能看着蒲扇大的手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门外的世界是那样美好,她已经知道了,在梦里那世界却被堵在父亲的身后,一丝缝隙都没有露出来。
她逃不出去,逃不出去啊。
她惹了祸,杀了人,她犯了这么大的错,她该死,更该死的,是她打不过她的父亲。
一次一次,梦里她被父亲一次次打死,尸体和母亲躺在一处。
她好像永远也逃不离侗水镇,逃不离那个家。
直到她又一次杀了人。
像终于长出尖齿的毒蛇逃离了猎人的陷阱,她在杀戮中重获自由。
过去被她扔在身后,远远的,永远不会回头的身后。
现在,她带着断了的两个手腕,戴着手铐,被迫站在了家门口。
有人在身后推她,催她赶紧进门。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当初逃离的木门也依旧还是那个木门。
围观的人站满了这一方的天与地,谢慈听见那些熟悉的乡音,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时光仿佛也被拉回了六年前。
六年前啊……
门被人推开,她被迫迈进了家门,也一脚迈进了她曾经的回忆。
记忆的碎片不断在眼前闪回。
母亲的脸、寡淡的粥、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红肉。
还有那些眼泪、那些疼痛和那些血……
“现在,请指认你杀害你母亲林三妹的现场,请你如实说明作案的经过。”
随着这一声,谢慈看见了地面上母亲的尸体。
她和六年前一样歪躺在地上。
谢慈的手抬起,颤抖着缓缓移动,视线也跟着手指上移,她看见躺在地上的母亲也正瞪着眼睛看着她。
惊叫声压在喉咙里,谢慈甩了甩头,想甩出脑子里不正常的幻想。
再低头,母亲还在,唇角勾着,正讽刺地看着她。
腿有些软,谢慈强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正想快点指认后结束这一折磨,门外有声音传来。
“都让开一下,第二位犯罪嫌疑人谢斌到了,让开让开。”
谢斌……?
谢慈反应了一下,几秒钟后大脑才接受了她父亲即将进门的事实。
薄薄的一扇木门,他只要轻轻一推,就会站在她的面前。
谢慈开始疯狂的往后闪躲,沉重的脚镣拖沓着她的双腿,胸腔里肋骨未曾愈合的疼痛也变得尖锐。
恍惚间,她看见母亲尸体旁边又多了一具尸体。
没等她看清楚,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无数尸体出现在这院子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谢慈也终于看清楚了。
那些尸体都是她啊。
十八岁的她,十九岁的她,还在侗水镇的她,已经逃出去的她。
每个她都死不瞑目,躺在这一方小院里瞳色灰白浑浊地看着她。
尖叫声再也压制不住,谢慈跌坐在地上,粗糙干哑的叫声划着人的耳膜。
随着院门被推开,随着谢斌畏缩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那声音像被人突然掐住了一样,所有的喧吵都在这一刻停歇。
惧怕惊恐的她和那些死不瞑目的她,通通在这一刻抬起头,呆愣愣地看着门口的人。
他苍老、瘦小、干瘪、畏缩着不敢走动,看着她的目光是那样惊惧惶恐。
他,在害怕她。
他怎么可能会害怕她?
她石化了一般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看着那个好像是她父亲的男人一点点试探着靠近。
他缩着脖子,身子一直在往她反方向偏离,视线也始终躲闪。
警察在问他埋尸的过程。
不知是因为回忆起了那天的事,还是因为觉得丢人,他眼眶有些红,居然有些欲哭不哭。
谢慈突然就笑了。
她指着他,对蒋婵道:“你们从哪找了这么个人冒充我父亲?”
这怎么可能是她父亲。
蒋婵没说话,还是谢斌颤着声喊了一句,“阿慈阿……”
这一声钻进谢慈的耳朵里,不亚于有炸弹在她脑袋里炸响。
原来这真是她的父亲啊。
原来,她父亲就是这样的啊。
谢慈的笑声停了,她看见堆积如山的自己的尸体突然一具具消失。
她们,本来就不该存在啊。
存在的,应该是他的尸体啊!
一个让她害怕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人、也躲了一辈子的人。
原来他只是这个样子。
谢慈突然向他冲了过去。
他才是一切的起源,他才是最该死的人。
可没等其他人反应,她就已经被镣铐绊倒在地。
谢慈坐在地里,看着脚上手上的镣铐,突然就哭出了声。
那哭声绵长又破碎,仿佛撕裂了她的五脏六腑,悲鸣声阵阵。
“为什么,为什么……”
原来所谓黑熊一样野蛮凶横的父亲,都是她自己胆小惧怕的投影。
原来她始终惧怕的人,只是眼前这副样子。
那她算什么?
她做的那一切都算什么?
这一刻,她过往的世界彻底崩塌。
*
今天这场现场指认终究是以失败告终。
谢慈的精神几乎错乱,被暂时收押在了县里的拘留所。
蒋婵和其他几位刑警也得跟着留下几天,虽然回去的行程耽误了,但谁也没说一句抱怨的话。
能看见她这样冷心冷血的人这样信念崩塌,本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之一。
只有这样,他们才算没有跑这一趟。
他们平城市局的所有人,都看不得她带着自己毫无愧意的心从容赴死。
此后两天,谢慈始终时哭时笑,以泪洗面。
两天后,她再看见蒋婵居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带我走吧……带我回去,快点把案子结了,上法庭,枪毙我,快啊,快啊……”
蒋婵把自己的衣角扯了出来,对着她笑了笑,“可是你的现场指认还没有做啊。”
折磨人的事,怎么可以这么轻飘飘地过去。
又是一日,谢慈主动提出要做现场指认,依旧是谢斌也在场。
谢慈为了能赶快结束这一切,不知道提前给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建设。
最后从她过去的家里出来,她依旧已近崩溃。
这种情况一直到她回了平城都没有好转。
一直到她上了法庭,再到她的判决结果下来。
宣布死刑的那一刻,谢慈呆呆地坐着,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蒋婵坐在旁观席,丝毫没有因她产生同情。
值得同情的人太多了,小婷、小丸和她的姥姥、还有其他受害者的家属。
唯独不会有她。
两个月后,谢慈被执行枪决。
枪声响起的时候,一辆火车从远处经过,
声音隐隐约约被人听在耳朵里,小妹从靠背上猛地坐起。
“妈妈……妈妈!”
小妹的目光急切搜寻,一只大手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怎么了小妹,妈妈在呢。”
小妹在冬天里被吓出了一头冷汗,心跳渐渐放缓,她松了口气。
“没事了妈妈,我刚才是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没、没什么。”
小妹没说。
其实她梦见妈妈死了,被人用羊角锤砸破了头,在她们攒够钱逃离之前。
她被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了逃离的希望。
还好,这是梦。
小妹靠在妈妈肩上,依赖地蹭了蹭,“妈妈,我们以后做什么?”
“嗯……也可以再开个烤肉店,你觉得行吗?”
“行,和妈妈在一起,怎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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