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门内,临时徵用的几座官仓充作了伤兵营。
浓烈的血腥气、金疮药味与湿冷的夜风混杂,扑面而来。火把啪作响,映照着地上尚未乾涸的暗红和忙碌穿梭的人影。
呻吟声、压抑的痛哼、医官急促的指令声,取代了不久前的喊杀,却更添几分战争的残酷与沉重。
卫明蹲在一名重伤的常家沙兵身旁,动作熟练地查看其被简单包紮过的伤口。
那士兵腹部中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卫明眉头紧锁,前世作为军医的本能让他几乎要亲自上手处理,却被身旁的邹之麟轻轻拦住。
「殿下!」邹之麟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殿下仁心可感天地!然此间污秽,非殿下万金之躯久留之地。殿下身系社稷枢机,此时大战方歇,城中万事待决,请速移驾武英殿!」
邹之麟的提醒,让卫明意识到他如今是太子,是这支军队的核心,有更沉重的责任压在他肩上。
他轻轻拍了拍那士兵:「好生休养,孤已下令,必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救治尔等。尔等为国流血流汗,孤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忠勇之士。」
那士兵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太子近在咫尺的关切面容,眼中流露出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只流下两行热泪。
邹之麟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心中感概万手。
今夜之前,他还只是狱中一个真假难辨的囚徒。此刻,却已隐隐有真龙气象。
他深知此刻每一刻都至关重要,必须尽快将殿下送入紫禁城,确立名分!
「殿下放心,此地已徵召城中大夫及京营医官共计二十七人,药材正在加紧调配。重伤者已优先处置,轻伤者亦得裹创。臣等必当竭尽全力救治忠勇之士。必不使忠魂含恨。」
卫明微微颔首,目光中充满赞许,他压低声音,补充道:「邹卿办事,孤自然放心。
只是————从此刻起,凡倒卧於此者,皆乃大明子民。切记,医者仁心,不分敌我。务必一视同仁,善加救治!黔兵、净军伤者,亦不可因其曾与我为敌而弃之不顾。」
邹之麟闻言,深深一揖:「殿下仁德!老臣谨遵谕令!」
正说着,杨大壮引着一人走来。
正是「阵前倒戈」、并亲率羽林卫攻陷了午门,手刃了韩赞周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卢九德。
他趋步上前跪倒,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与谄媚:「奴婢卢九德,叩见太子殿下!
殿下千岁!奴婢已率义兵肃清宫闱残逆!此刻文武群臣,皆聚於西安门内,恭请殿下銮驾入宫,於武英殿升座,接受百官朝贺,以正大统,安社稷!」
冯可宾立刻接口:「卢公公所言极是!武英殿乃太祖高皇帝理政之所,殿下速速入宫升座,方能安天下之心!此乃定鼎枢机,万民仰望之时,殿下万不可再耽搁了!」
「邹公,您乃殿下股肱,德高望重,亦当随侍殿下入宫参赞机要!此地琐务,交给下官便是!」
邹之麟知此事关乎重大,不容迟疑,便对卫明躬身道:「殿下,冯少卿与卢公公所言有理。老臣愿随殿下入宫。」
卫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此地有劳冯少卿了。我们走。」
走出临时伤兵营,眼前豁然开朗!
西安门外火把如林,甲士如潮!中城兵马司、孝陵卫、常家沙兵、府军右卫————
各路「靖难」兵马肃立两侧,刀枪映寒光,虽经血战,士气却高昂无比!
更外围,是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人人脸上带着兴奋、好奇与期盼。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爆发,声震寰宇,仿佛要将这南京城的夜空掀开!
卫明站在台阶上,雨水洗净了甲胃上的血污。
他朗声道:「诸位将士!诸位父老!今夜於绝境靖难,一战功成,赖将士用命,父老同心!孤,代大明列祖列宗,谢过诸位!」
他抱拳,对着四方深深一揖。
这番举动,更是引得军民激动万分,欢呼声愈发响亮。
目光扫过人群,卫明立刻注意到了郑森身边那位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英俊,肤色微赭,显是久经风霜,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身披精致的银色山纹甲,外罩一领猩红帅袍,顾盼之间,自有睥睨之气度。
正是雄踞东南、手握重兵的南安伯郑芝龙!
郑芝龙双目炯炯,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太子」。
见他气度沉稳,应对得体,尤其那份面对万民欢呼时的从容,绝非池中之物,心中暗赞:森儿眼光果然不差!
卫明的目光越过人群,第一时间锁定了郑芝龙。
他大步走下台阶,无视了旁边欲上前行礼的朱国弼、赵之龙等人。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他竟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郑芝龙抱拳欲行礼的手,热情洋溢地说道:「这位必定是威震海疆、功勳卓着的南安伯了!孤盼卿久矣!今日得见,果然英雄非凡!」
「今夜靖难,若无南安伯坐镇城外,牵制宵小,震慑四方,孤焉能如此顺利一战功成?郑家今日之功,孤铭记於心!」
郑芝龙确实早已期盼目睹这位「太子」真容,却也万万没想到,在场勋贵公侯如云,太子出营第一个招呼的竟是自己!而且如此亲热,毫不避嫌!
饶是他海上称雄多年,见惯风浪,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殊遇」弄得微微一怔,竟生出几分罕见的窘迫来。
但他毕竟是枭雄本色,瞬间便恢复自然,反而一股得意之情油然而生。
卫明紧紧握着他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南安伯,你之前让大木所提之条件」,孤答应了。放心!」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瞬间让郑芝龙心中最後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没想到,太子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白地确认了那桩交易!
郑芝龙也非不知分寸的人,他反应极快,就着卫明搀扶的力道,顺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殿下今夜承天景命,靖难功成,实乃太祖庇佑,殿下天命所归!是大明江山社稷之幸!」
「臣郑芝龙,不过顺应天命,略效犬马之劳,何劳殿下挂齿!从今而後,郑家上下,愿为殿下前驱!殿下但有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巧妙地将自己的功劳轻轻带过,显得极为得体。
「好!好!郑家忠义,日後必不负卿!」卫明笑着用力将他扶起。
郑芝龙起身後,侧身一让,露出身後一员英姿飒爽的女将:「殿下,此乃小女祖禧,顽劣不堪,让殿下见笑了。今日便是她,毛遂自荐,亲率家丁,为殿下夺下金川、锺阜、
仪凤三门,并阵斩逆臣安远侯柳祚昌,生擒诚意伯刘孔炤!」
他一边介绍,一边仔细观察着卫明看到女儿时的反应。
「哦?」
卫明眼前一亮。只见郑祖禧身量高挑,几平与郑森相仿,在一身赤红如火的甲胄衬托下,更显挺拔。她凤眉入鬓,双眸亮如寒星,虽非传统意义上的绝色佳人,但眉宇间那股勃勃英气,别具风姿。
此刻,她正睁着一双凤眼悄然观察着眼前的少年。
两双眼睛相对,眸光相激,卫明心头那点权衡的计较,竟被这讽爽的英气,悄然熨帖得柔软起来。
卫明心中暗喜,这政治联姻的对象,竟如此合他心意!
卫明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欣赏之色,由衷赞道:「郑将军不必过谦!令嫒真乃巾帼英雄,将门虎女!英姿飒爽,孤见之————甚为欢喜!」
郑祖禧原本对父亲擅自定下的婚约极为抵触,连日来没少闹脾气,弄得郑芝龙头疼不已。
今日执意披甲上阵,也未尝没有发泄胸中烦闷的意思。
此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太子」,见他面容俊秀,长身玉立、目光清正,举止从容,更难得的是对自己这身打扮和所为非但没有丝毫轻视,反而不加掩饰地赞赏,少女心中的委屈与抗拒不觉便消散了大半。
此刻被卫明灼灼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听他当面夸赞,不由得双颊微晕,竟下意识地朝着卫明飞快地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旋即意识到失态,慌忙低下头去,露出一丝难得的羞赧。
这一微小互动,落在周围那群勋贵眼中,却是滋味各异。
保国公朱国弼低着头,用只有旁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哼————敢情这意思,郑一官还想把女儿送入宫去?倒是舍得下本钱。郑家这次————可是把泼天的富贵攥手里了————」酸意几乎能滴出水来。
旁边的临淮侯李祖述用手肘偷偷顶了他一下,低声抱怨:「还不是国公爷您!非要等等等!看看!这扶立首功」、外戚殊荣」,全让他郑芝龙一人占全了!早知道————
唉!」
灵璧侯汤国祚也叹气摇头,声音带着後怕和一丝庆幸:「功不功的另说————咱们能站在这儿就不错了————你们没听郑芝龙说吗?柳祚昌被这丫头阵斩了!刘孔绍也被活捉了————想想咱几个刚才————还好最後没站错队」
几人想起不久前在通济门上的犹豫,顿时一阵後怕,冷汗涔涔,那点酸醋心思也被冲淡了不少。
此时,卢九德早已机灵地牵过了玉花骢。他竟直接俯下身,跪伏在马侧泥泞的地上,以自己的脊背充当上马石,尖声道:「请殿下上马!奴婢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一举动,尽显宦官谄媚本色。周围不少文臣勋贵见状,眼中都闪过一丝鄙夷。
然而,卫明却微微皱眉。他来自现代,岂能习惯将人当做踏脚石?
他摆了摆手:「卢伴伴起身。孤自有腿脚。」说罢,左脚熟练地踏上马镫,稍一用力,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乾净矫健。
卢九德愣了一下,讪讪地爬起来,退到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暗自嘀咕:
」
这位新主子——怕是不好伺候」
卫明端坐马上,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按刀侍立、神情依旧冷峻的韦小乙身上。
他心中一动,朗声道:「韦小乙!」
「小人在!」韦小乙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昂首挺胸。
卫明微微一笑,亲昵道:「今日你护驾有功,此刻,便由你来为孤牵马入宫,可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为太子、皇帝牵马坠蹬,乃是极亲近之心腹或极荣耀之勋戚方可担任的殊荣!
何况是在今日靖难功成,太子首次入宫的时机!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牵马动作,搞不好以後史书上都要记一笔的。
这韦小乙自称「小人」,显然只是一介白丁,何德何能?!
朱国弼嘴角抽搐,赵之龙眼神闪烁,汤国祚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韦小乙却仿佛感受不到那些能杀人的目光,他只是抬头看了卫明一眼,见对方眼神真诚,便乾脆利落地抱拳应道:「是!殿下!」声音清亮,毫无滞涩。
他大步上前,一手稳稳握住玉花骢的缰绳,另一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仿佛随时准备斩开一切障碍。
那份坦然与从容,反倒让周围那些心思各异的勋贵们显得格外可笑。
卫明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端坐马上,沉声道:「杨瑞甫!」
「末将在!」杨大壮按刀昂首在前,心情激动。
「为孤开道!入宫」
「遵命!」
杨大壮一声令下,一队盔明甲亮的中城兵马司甲兵立刻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前开路。
韦小乙牵着玉花骢,缓辔而行。卫明端坐马背,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座刚刚经历血火、
此刻正向他敞开的紫禁城。
郑芝龙、郑森、郑祖禧三人骑马紧随其後。再之後,才是以朱国弼、赵之龙为首,心思各异的勋贵集团,以及闻讯赶来、仓促整理衣冠的文武百官们。
这支奇特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西华门行进。
在通往西华门的大街上,战斗的痕迹尚未完全清除。
路旁散落着折断的兵刃、遗弃的盔甲,青石板路面上,暗红色的血迹在火把映照下触自惊心。墙壁上刀砍斧劈的痕迹、箭矢留下的孔洞,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此地爆发的惨烈厮杀。
勋贵与文臣们行走其间,无不心惊肉跳,面色发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暗红色的水洼,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那个端坐马上的年轻身影。
玉花骢的马蹄踏在沾染血迹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远处宫城的宫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巍峨殿宇的飞檐斗拱,那象徵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紫禁城,此刻正向他敞开怀抱。
他知道,跨过那道宫门,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权谋和战斗。
从此刻起,他将不再是穿越者卫明,而是这大明法统的合法继承人朱慈烺。护卫华夏文明的延续,「不复南明旧事」的重任,就将落在他肩上。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大明江山,这万千黎庶,我朱慈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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