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四月初九,戌时三刻,南京紫禁城南薰殿南薰殿外,风雨飘摇。弘光帝朱由崧,这位登基不足一年的天子,此刻全然没了帝王威仪。
一手一个,死死拽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金妃和黄妃,几乎是拖着她们向外狂奔,直奔奉天门洞开的门洞!
远处喊杀声、火铳声如同催命符般越来越近,撞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开封城破时那噩梦般的记忆再次涌现,将他最後一丝理智吞噬。
「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韩赞周带着几个心腹太监,抱着几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匆忙收拾的金银细软,气喘吁吁地紧跟在後,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
韩赞周忽然想起了什麽,对後面跟着的何志孔道:「何志孔!你去!快去接太后!」
朱由崧头也不回,语气充满了不耐烦,「算了算了!顾不得了!母后自有天命!逆贼转眼即至!封闭了承天门,谁都走不脱!快!护着朕先走!」
他此刻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哪还顾得上那位名义上的「母后」?
何志孔愣了一下,看向韩赞周。韩赞周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挥挥手:「按陛下说的办!快跟上!」
他知道,此刻的皇帝已惊惶如丧家之犬,任何拖延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一行人慌不择路,直奔奉天门。
刚到门下,就见金吾卫指挥使王无党盔歪甲斜,带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羽林卫士兵,从东边狂奔而来。
他见到朱由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魏国公世子徐胤爵反了!带着家丁和孝陵卫猛攻东华门!南和伯方一元快顶不住了!命末将前来求援啊!」
韩赞周闻言大怒,厉声斥道:「王无党!尔身为金吾卫指挥,不思率众死战,竟敢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朱由崧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吼吼地打断韩赞周:「还守什麽守!哪还有援兵!
快!尔等来得正好!速速护驾!随朕冲出承天门!迟则生变!快!」
他此刻心心念念的,只有那象徵着生路的皇城南门—承天门。
穿过奉天门,便是午门。
此刻镇守此处的东宁伯焦梦熊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些惊慌失措的羽林卫士兵。
韩赞周心中一沉,知道大势已去。他停下脚步,看着幽深的门洞和远处承天门的方向,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他对着朱由崧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坚定:「陛下!老奴就送陛下到此了!」
朱由崧一愣:「伴伴你?」
韩赞周抬起头,眼中含着老泪,却目光灼灼:「午门乃紫禁咽喉,逆贼转眼即至,必须有人断後,死守此门,为陛下争取时间!老奴深受皇恩,今日便以此残躯,报效陛下!
请陛下速速启程!出城後,直奔芜湖,投奔靖南侯黄得功,或可保全!」
他转向何志孔和王无党,语气严厉,「尔等务必护持陛下周全!若有闪失,咱家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朱由崧此刻哪还有心思听这些「忠言」?
他胡乱地点着头,敷衍道:「好!好!韩伴伴忠心可嘉!孤——孤记下了!保重!何志孔,王无党,快走快走!」
说罢,头也不回,拉着两个妃子,跌跌撞撞冲向午门门洞。
韩赞周看着皇帝绝情而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猛地转身,对着残存的羽林卫厉声咆哮:「关城门!上弓弩!备刀枪!今日,咱家与尔等,为陛下尽忠!杀——!」
沉重的午门,在朱由崧身後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廷的混乱与厮杀声。
朱由崧一行侥幸通过无人防守的午门、端门,承天门已在望!
然而,东西两侧的喊杀声、火光却越来越近,令人胆战心惊。
万幸的是,承天门尚未受到攻击,但本该在此镇守的成安伯郭祚永也早已溜之大吉。
「快开城门!」何志孔尖着嗓子对守门的羽林卫吼道。
士兵们早已六神无主,见是皇帝和宫内大璫,不敢怠慢,慌忙合力抬下沉重的门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沉重的承天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朱由崧如同惊弓之鸟,第一个挤了出去,金妃、黄妃、何志孔、王无党等人紧随其後。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眼前是空旷而黑暗的千步廊。朱由崧重新呼吸到皇城外的空气,却只觉得更加冰冷刺骨。
刚出承天门,还没跑出千步廊,斜刺里忽然闪出一队人马,约有百人,打着灯笼火把!
为首一人,身着绯袍玉带,竟是内阁大学士王铎!
「陛下!陛下勿慌!老臣在此!」王铎快步迎上,一脸忠愤之色,「老臣今日值宿内阁,闻听宫内生变,特率部前来护驾!陛下受惊了!」
朱由崧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哭出来,一把抓住王铎的手臂:「王爱卿!来得正好!快!快护送孤出城!孤重重有赏!」
王铎却面露难色:「陛下!正阳门守军已反,正在猛攻洪武门!此路不通矣!为今之计,唯有绕道通济门方可出城!」
一行人只得折返,从长安右门仓皇而出,沿着西长安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大中桥方向奔去。
王无党带着他那几个残兵败将在前开路,王铎的家丁护着中间,何志孔等太监搀扶着几乎跑断气的金妃、黄妃,朱由崧自己也是气喘如牛,汗出如浆,龙袍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紧紧裹在身上,狼狈不堪。
刚行至大中桥附近,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奉天靖难!捉拿昏君!」的口号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由崧吓得魂飞魄散!王铎脸色一变,急令王无党:「吾儿!速速带人挡住!」
王无党看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头皮发麻,但父命难违,只得硬着头皮,带着手下几十个残兵,嚎叫着冲了上去,瞬间与对方杀作一团,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不绝於耳。
趁着混乱,王铎拉着朱由崧和两个妃子,狼狈地躲到大中桥下的芦苇丛中。
冰冷的河水浸湿了鞋袜,刺骨的寒意让朱由崧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骂骂咧咧的人声从桥侧传来。
「保国公!都怪你!等等等!这下好了!黄花菜都凉了!功劳全让赵之龙那老狐狸抢光了!」
「老子早就说了押假太子」!你们偏不信!非得等谁赢帮谁!这下好了!泼天的功劳飞了!————」
透过芦苇缝隙,朱由崧和王铎惊恐地看到,保国公朱国弼、灵璧侯汤国祚、临淮侯李祖述、骑马齐赞元,这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勋贵,此刻正骑着马,盔歪甲斜,如同丧家之犬般从大通街方向仓皇跑过,身後跟着乱哄哄的家丁队伍。
再往後,是潮水般涌出通济门的兵马,高举火把,口中高呼「奉天靖难」!
黑夜和芦苇成了君臣几人最好的掩护。
待吵吵嚷嚷的兵马过後,王铎气得浑身发抖,低声怒骂:「乱臣贼子!世受国恩,竟皆从逆!猪狗不如!」
朱由崧却拉住他的袍袖,眼中只剩下恐惧:「噤声!莫要招惹他们!骂有何用——通济门——也出不去了——朕——朕该往何处去——」
金妃、黄妃瘫软在地,哭道:「陛下——臣妾——实在走不动了——」
太监何志孔眼珠一转,凑上前低声道:「陛下,王阁老,为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了!奴婢有一计!此地离王阁老府邸不远,请陛下速与奴婢互换衣衫!!奴婢穿上龙袍引着两位娘娘往反方向走,或可引开追兵」
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象徵身份的太监袍服:「王阁老熟悉路径,可护送陛下先行潜回府邸暂避!!待明日风声稍缓,再图出城!」
王铎闻言,虽觉冒险,但眼下别无他法,只得点头:「此计或可一试!只是——委屈陛下圣体了——」
朱由崧此刻只要能活命,哪还顾得上什麽体统,此刻也顾不上两位妃子了,连连点头:「好好!快换!快换!」
手忙脚乱地脱下那身早已污秽不堪、却依旧显眼的龙袍。
何志孔伺候他穿上太监衣服,自己则哆哆嗦嗦地套上那宽大的龙袍,虽然极不合身,但在夜色中倒也勉强能唬人。
「陛下保重!奴婢去了!」
何志孔一咬牙,拉着金妃、黄妃,朝着与王铎家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故意弄出些声响。
王铎带着换上太监服的朱由崧,如同做贼般,摸过了大中桥。
雨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两人贴着墙根阴影,快步疾行。
路过文思院,前方右侧便是前些日子被炸毁的火药局,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怪兽。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呐喊:「昏君往那边跑了!追!」从前方的巷口冲出!
王铎和朱由崧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行迹败露,慌忙躲进火药局的废墟之中,蜷缩在冰冷的断墙後,大气不敢出。
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何志孔的尖叫:「朕是皇帝!尔等安敢无礼!哎哟!」
然後是拳脚相加的闷响、何志孔的惨叫、两妃的惊叫哭喊以及士兵们的兴奋吼叫:「抓住了!抓住昏君了!还有他的妃子!快!押回去请功!」喧闹声渐渐远去。
断墙後,王铎和朱由崧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後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後怕。朱由崧拍着胸口,兀自喘息不定:「好险————」
王铎也松了口气,低声安慰:「陛下洪福齐天!过了前面淮清桥,便离老臣府邸所在的库钞街不远了。到了寒舍,陛下可安心歇息,明日老臣再设法送陛下出城,必保陛下万全!」他试图扶起腿软的皇帝。
朱由崧惊魂未定,胡乱点头:「爱卿今日护驾之功,朕铭记於心!待朕脱险,必封爱卿为侯!世袭罔替!」
两人互相搀扶着,刚跌跌撞撞走过淮清桥,来到一个三岔路口。
忽然,斜刺里的贡院街方向,猛地冲出一伙人来。
约莫几十个,大多穿着百姓的短褐,手持棍棒、柴刀、甚至擀面杖,举着几只火把。
为首的是几名头戴方巾、身着襴衫的年轻贡生,一个个义愤填膺,满脸亢奋!
「保太子!奉天靖难!」
「清除奸佞!迎真太子!」
□号喊得震天响,正好将刚过桥的王铎和朱由崧堵个正着!
为首的贡生徐瑜此刻热血沸腾!他早已对弘光朝廷和马阮奸党深恶痛绝,更为那「南来太子」的遭遇愤懑不平!
曾作诗一首为「太子」鸣不平,传遍金陵,被无数士子传颂!诗曰:「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复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又奚猜!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岂向棘园哀!」
今夜听闻太子起兵「靖难」,攻打皇城,他激动难耐,当即联络同窗好友,鼓动街坊邻里,要一同去襄助太子,肃清奸邪!
此刻他正和一群同样壮怀激烈的贡生,率领被鼓动起来的义民赴皇城助战,恰巧撞见桥鬼鬼祟祟的二人。
「什麽人?!在此鬼祟作甚?!」
徐瑜举着火把,一个箭步上前,厉声喝问。火光映照下,那身着蟒袍、官威犹存的老者甚是眼熟,旁边那个穿着太监服饰、神色惊慌的胖子更是可疑!
王铎心中叫苦不迭,但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城府让他强自镇定。
他挺直腰板,摆出大学士的架子,虚张声势地呵斥:「尔等何人?竟敢夜间聚众,明火执仗,阻塞道路!不知朝廷宵禁法度吗?速速散去!本官奉旨有紧急军务,若被尔等延误,小心尔等的项上人头!尔等既是贡生,更应知礼守法,如此喧譁滋事,成何体统!」
他故意不提自己身份,只以「本官」和「紧急军务」恫吓。
他这一番官威,果然让一些被鼓动来的百姓赶到畏惧,大家见这官威势不小,都面露怯色,下意识地後退半步。
然而,徐瑜等贡生岂是轻易能被吓住的?
徐瑜又凑近两步,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大官「,那身湿透却依旧能看出品级的蟒袍,那张保养得宜、留着飘逸长髯的脸————
忽然,他认出了这张道貌岸然的脸!
「是你!王铎老贼!」
徐瑜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尖利起来,「就是你这奸佞!诬陷太子!构陷忠良!罪大恶极!弟兄们!休要放过这祸国殃民的国贼!」
「对!就是王铎这老匹夫陷害太子!」
「打死这奸臣!」
徐瑜的怒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几个年轻气盛的贡生瞬间红了眼,他们早就对这位依附马阮、构陷「太子」的大学士恨之入骨。
此刻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们一拥而上,根本不给王铎辩解的机会,扯住他的袍服,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打!」
「打死这老贼!」
「哎哟!反了!反了!尔等狂徒——哎哟!」
王铎猝不及防,右眼瞬间挨了一记重拳,顿时眼冒金星!
肚子上又狠狠挨了一脚,痛得他弯下腰去!
更惨的是,他引以为傲、精心打理的长髯美须,被徐瑜一把死死攥住,猛地一扯!
「嗷——!」
王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感觉下巴都要被扯掉了!
他向来以「美姿容,伟仪表」自诩,尤其爱惜这把胡子,此刻却成了致命的拖累!
徐瑜一手死死拽着他的胡子,另一只手握紧拳头,照着他的面门、眼眶、鼻梁,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叫你陷害太子!叫你媚事马阮!叫你贪赃枉法!」
别看这帮贡生是书生,但在秦淮河上饮宴挟妓,喝饱了老酒,争论时事,乃至争风吃醋的时候,打群架也是经常的事。
王铎被打得抱头哀嚎,可怜一把胡子被对方扯住,无法鼠窜,官帽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发髻散乱,蟒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他抱着头,蜷缩在地,哪里还有半分大学士的威严?只剩下狼狈的哀嚎与求饶。
「莫打!莫打了————诬陷太子非我所意,是马士英指使的!」
骑在他身上、揪着他胡子的徐瑜一听,打得更狠了,咚咚又是两拳:「马士英指使的?你的舌头莫非长在他嘴里?」
其他贡生和百姓也一拥而上,围着王铎拳打脚踢,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怨气。
朱由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他下意识地想躲到王铎身後,混乱中,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扯住了衣袖,顿时也挨了好几下拳脚,打得他鼻血长流,哭爹喊娘。
一个手持粗大擀面杖的市民,一边没头没脑地往朱由崧身上招呼,一边哭骂:「死阉狗!替昏君抢我女儿!还我女儿来!打死你这没人性的畜生!」
相比朝廷大员,百姓对这些直接作恶的「太监」恨意更浓,纷纷围上来痛殴!
朱由崧抱着头,在泥水里翻滚,口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别打了!别打了!饶命啊!饶命——」
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却死死咬紧牙关,绝不泄露自己的身份。
徐瑜正打得酣畅淋漓,忽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个被打得满地打滚的「太监」,脸上似乎————有胡子?而且这胖子惨叫的声音——似乎也不像太监?
他猛地喝止住众人:「住手!都住手!」
众人停下手,气喘吁吁。
徐瑜放开王铎,凑到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的朱由崧面前,用火把仔细一照火光下,那「太监」虽然穿着内侍服饰,那双惊恐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
与真正太监截然不同的气质,更重要的是只见对方脸上虽然满是血污淤青,但唇上颌下,分明是货真价实的胡须!
「这是假太监?!」
徐瑜猛地扭头,看向同样被打得狼狈不堪、正心疼地试图整理自己被扯掉一大撮胡子的王铎,厉声喝问,「王铎老贼!这到底是谁?!为何这阉人会有胡须?!说!这到底是何人?!在此欲行何事?!」
朱由崧吓得浑身发抖,蜷缩着只是哀哀求饶,却死不肯承认身份。王铎也紧闭着嘴,眼神闪烁。
徐瑜心中疑云大起,看着这诡异的组合,再联想到今夜皇宫大变,昏君出逃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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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他猛地站直身体,对众人朗声道:「此事蹊跷!必有大奸!我等将这二人押赴西安门,交由太子殿下亲自审讯!是非曲直,一见便知!」
「对!押去见太子!」
「让太子爷发落!」
众人轰然应诺,七手八脚地将瘫软如泥的朱由崧和面如死灰的王铎拽了起来,推搡着,如同押解牲口一般,向着西安门方向走去。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跃,王铎那曾经飘逸的长髯,此刻凌乱不堪,沾满泥血,在夜风中凄惨地飘荡。
朱由崧的逃亡之旅,彻底破碎在淮清桥冰冷的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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