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四月初九,亥时,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夜雨未歇,敲打着武英殿的重檐庑殿顶,汇成细流,沿着螭首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殿内,数十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已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烛火摇曳间,光影在蟠龙金柱间流转,映照着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崭新君臣。
卢九德手脚麻利,已将从弘光旧宫中寻出的十二章衮服、翼善冠为朱慈烺穿戴整齐。
尽管略显宽大,但那玄衣黄裳、日月山龙的纹饰,以及金丝编织的翼善冠,依旧为端坐於御座之上的青年增添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韦小乙按剑侍立龙案之侧,身形挺直如松,目光锐利,扫视着殿内每一寸空间,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难逃其察觉。
殿门外,杨大壮顶盔贯甲,率领着蒋开山、曹大捷、谢新甲等一众刚刚经历了血战的中城兵马司悍卒,如同铁壁般隔绝了内外。
殿内,济济一堂,却气氛微妙。
魏国公世子徐胤爵、怀远侯常延龄、孝陵卫指挥梅春、府军右卫指挥薛应举等靖难功臣,虽甲胄未除,血污犹在,却个个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功成的自豪。
南安伯郑芝龙与其弟鸿逵、其子郑森、其女祖禧站於一处,郑芝龙面色沉静,自光深邃,似在权衡未来得失;郑森眼神热切,望向御座满是钦佩;郑祖禧则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皇家宫殿与那位即将真正成为天下共主的青年。
应天府丞邹之麟虽官袍染尘,却神情肃穆,已然进入股肱之臣的角色。
钱谦益之前答应郑芝龙,要稳住城外的军队,但他只是回到营中召集了惶惶不安的众将,告知实情,又让老将杜文焕代掌职权安抚众军,自己则匆匆赶回城内。
这只老狐狸可不会错过面见新君的机会。此刻,他正和一众「靖难「功臣站在一起,和邹之麟低声交谈,老神在在。
另一侧,保国公朱国弼、忻城伯赵之龙、灵璧侯汤国祚、临淮侯李祖述、马齐赞元等「阵前起义」者,则神色复杂得多,既有押宝成功的侥幸,又有功劳落空的忐忑,眼神闪烁间,不住打量御座上的新君与周围的「从龙元勋」。
而被郑芝龙「请」来的史可法,面色铁青,闭目而立,彷佛与周遭的热切格格不入;
杨文骢则站在史可法身侧,神情尴尬,酒意早已化作冷汗。
他们身後则是仓促赶来的文武大臣:户部尚书张有誉、兵部侍郎朱之臣、刑部尚书高倬、大理寺卿葛寅亮、御史王孙蕃、陈以瑞等人。
朱慈烺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百态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诸卿。」
仅仅二字,便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御座之上。
「昔日,中原陆沉,遍地腥膻。太祖皇帝起於微末,提三尺剑,驱胡虏於漠北,复华夏之衣冠,开洪武之盛世;成祖皇帝五征朔漠,七下西洋,威震四海,万国来朝;宪宗皇帝犁庭扫穴,肃清边患,保国安民。我朱明江山二百七十余年,一无纳款,二无割地,三无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先帝殉国煤山,血染山河,不负祖宗之志,不负华夏之魂!」
朱慈烺说到此处,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众人,发现多有眼眶湿润、甚至掩面而泣者。
他继续说:「福藩窃据帝位,自践祚以来,昏聩无能,沉湎酒色,不思北伐,不恤民瘼;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朝纲崩坏,天下寒心!若再容其窃居大位,则江南必乱,中原永堕—此非孤一人之危,实天下存亡之秋也!」
「孤颠沛南来之时,从未自承太子,更不欲争此虚名。然福藩先遣大监李继周诱我至南京,又诬我为伪,下诏狱、施酷刑、投毒饵、遣刺客一步步杀机,欲置我於死地。若非皇天垂怜、祖宗护佑,又得忠义之臣舍命相护,孤早已白骨沉井、冤魂无归。」
「今日忠勇之士愤而起兵,勋旧之家慨然相助,父老百姓众拥相随—众位爱卿拥孤入宫门时,孤见殿宇荒芜、社稷倾颓,孤不禁涕泪纵横,痛彻心扉。」
「今满清占我神京,毁我祖宗陵寝,屠我百姓,逼我汉家儿郎剃发易服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刻骨铭心!又有军情急报,鞑虏多铎,率兵南出归德,意欲南侵江南。孤每思及此,夜不能寐,肝肠如焚。」
「从今日起,孤愿与江南军民同生共死,矢志抵抗一纵粉身碎骨,亦必复我山河!」
「往日诸臣或受蒙蔽、或被迫从逆,孤一概不问!只愿从今而後,文武同心,上下协力,共御外侮!」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朱慈烺的声音和殿外的雨声交织。随着他的讲述,常延龄、徐胤爵、薛应举等将领拳头紧握,眼眶泛红;邹之麟等文臣频频颔首,面露悲慨与振奋;其余官员也渐渐动容,甚至有人悄悄拭泪。
郑芝龙目光闪动,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位新君的魄力与格局。
朱国弼、赵之龙等人也赶紧挤出几滴眼泪,做出感同身受的模样。
唯有史可法,依旧紧闭双目,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出其内心绝非平静。
「但从今日之後,若再有通虏叛国、欺民害政者—孤必亲提三尺剑,斩其头以祭军旗!」
最後一句,杀气凛然,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分。
朱慈烺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那几位勋贵脸上停留片刻,吓得朱国弼等人赶紧低下头去。
随後,他握紧拳头,高呼:「天命在明,民心在明,愿诸君助孤,光复神州,再造大明!日月昭昭,山河为证一孤与诸君共守此誓!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朱慈烺将这篇早已酝酿於胸的檄文朗朗念出,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後,常延龄第一个抱拳响应,声如洪钟:「臣等谨遵圣谕!誓死效忠殿下,光复神州!」
徐胤爵、梅春、薛应举、郑芝龙等人紧随其後,山呼之声顿时响彻武英殿:「誓死效忠殿下!光复神州!」
声浪稍歇,朱慈烺立刻切入实务,语速加快:「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邹之麟听令!」
「臣在!」邹之麟立刻出班躬身。
「擢升你为应天府尹、左副都御史,总揽京师民政!即刻接管城防治安,严禁趁火打劫、放火破坏!马、阮等罪臣府邸,着人看管,一应财物登记造册,不得私抢!城内粮仓、银库、军械局、火药库,严加守卫!府军右卫指挥使薛应举,率所部人马,听从邹卿调遣,维持街巷秩序,搜捕朱由崧,速安民心!」
「臣领旨!」邹之麟与薛应举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梅春听令!」
「末将在!」
「从即日起,由孝陵卫负责皇城诸门禁卫,肃清残余抵抗,接管防务!原金吾卫、羽林卫、净军人等,即刻缴械,集中於营房待编,敢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梅春抱拳唱喏。
「杨大壮!」
「末将在!」杨大壮迅速从殿外步入。
「中城兵马司甲士,即日起编为近卫营」,由你统领,负责紫禁城内禁卫宿直!」
「末将谢恩!必以死护卫殿下周全!」
「常延龄听令!」
「臣在!」
「卿首倡义举,功在社稷,加封鄂国公,总督京营戎政,负责应天府全局防务,整顿诸军,按《成祖兵法》严加操练,备战御虏!」
「臣,谢殿下隆恩!必竭尽驽钝,以报殿下!」常延龄声音激动。
赵之龙心里一颤,这京营总戎本来是他的职位,太子轻轻一句话,这大权就给了常延龄。
看来临阵倒戈之功,还不足以让太子对自己产生信任。不过他面色不变,只是心里生出些许阴霾来。
「徐胤爵听令!」
「臣在!」
「准尔袭爵魏国公,领南京守备,负责都城十三门防务,严查奸细,稳固城防!」
和赵之龙一样,保国公朱国弼心里也是一沉。
他不说自己骑墙,反而怪徐胤爵不早点拉他入夥。
如今不仅没有从龙之功,反而连南京守备都丢了。心里不悦,脸色难看。
「臣领旨谢恩!」
「郑芝龙听令!」
「臣在!」郑芝龙出列,姿态恭谨。
「今夜卿有大功,孤加封卿为东宁侯,总督江南诸省水师,整饬战船,疏通漕运,以备北伐之需!」
「臣谢殿下厚恩!郑家水师,愿为殿下前驱!」
郑芝龙深深一揖,心中大定,看来这位太子不会食言了。总督水师之权已然在手。
「薛应举听令!」
「末将在!」老将薛应举抱拳而出,气势慷慨。
「今夜老将军领兵鏖战玄津桥,功劳不小。孤封你为忠勇伯,孤命你总督府军诸卫,严加操练,整备城防工事器械。以备未来南都防御作战。」
「得令!」薛应举沉声答应,干错利落。
「其余文武各官,暂且各安其位,力同心,共度时艰!刑部、大理寺,当配合邹卿,严惩趁乱劫掠、囤积居奇之徒,从重从快,以安人心!」
「臣等遵旨!」高倬、葛寅亮等人连忙躬身。
朱慈烺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有条不紊,迅速将战後混乱的局势纳入掌控轨道,更主要的是,把之前分散的兵权集中到自己信任的人手中。
众人见新君虽年轻,却处置果决,赏罚分明,心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与信心。
就在此时,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近卫营校尉浑身湿透,快步奔至殿门外,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奏殿下!冯少卿命卑职急报:弘光帝朱由崧,已被城中义民於淮清桥附近擒获!现已押送进西安门,请殿下示下!」
轰!此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内顿时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御座之上的朱慈烺。
如何处置这位刚刚被推翻的皇帝,将是新朝面临的第一道难题。
朱慈烺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容置疑:「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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